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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一章(1)

    第一章(1)

    作者:丁也林    

    天黑得早,似乎是要下雪的樣子,陰沉沉的。

    最后一位老伙計也載了客人回去,老錢在寒風中孤獨地抽了一袋煙,這才有勇氣敲門問:“小倩,江醫生幾時下班?”周遭的鋪面都關了門,老錢的聲音孤獨空曠且瑟瑟發抖。

    “弗曉得!”

    隔著門的席倩話中帶著氣,老錢一縮脖子不敢再問,仰起頭迷茫地望著樓上的燈光,心想這果然就是上海的女人么,天天忙到這個點?又難以掩飾的自豪,自己的主顧是有事業的,不是整日忙著打麻將做衣裳嚼舌頭的太太們。

    江書恂聽到了席倩的怒氣,這才起身關了燈:“小倩,晚上值班當心點。”

    年關將近,江書恂不知自己觸了哪里的霉頭,原來診所里的另一位醫生和護士都辭了職,剩下自己和席倩兩個女人苦苦支撐。席倩只是打份工吃口飯,可診所是她江書恂的,錢是她的、事業是她的、尊嚴和面子也是她的,她不能像席倩那樣說丟就丟。年底不好招人手,此刻她只能好聲好氣撫慰席倩:“小倩,我知道最近你辛苦了,再過段日子……”

    “再過段日子我可就活活累死啦!”

    席倩怒氣沖沖的一開口,可奈何她是活潑愛笑的性格,話到一半竟轉了個彎笑出了聲,一顆虎牙也躍躍欲試地要跑了出來,埋怨成了嬌嗔。江書恂知道是自己理虧,席倩從診所開張就跟著自己,別人嫌累都跑了,在自己焦頭爛額時是她只有她手眼淚汪汪地說,江醫師有困難,自己肯定是不能走的。如今是自己得寸進尺,年底下的天天讓席倩值夜班,好像拿著自己的體面尊嚴和事業叫她人陪綁似的。她有些愧疚地笑笑,往日嚴肅的面容有了笑容,就好像雪夜中一塊遺落的玉石,重重烏云也散開,月光照在其上,溫潤光潔。

    “江醫生,儂今朝弗開心哇?”席倩見江書恂一笑,白天一肚子的火也蕩然無存,她嘻嘻笑道:“儂應當多笑笑,儂笑起來老靈格!”

    江書恂以為是要下雪的原因。她是北方人,又在德國念了許多年的書,她原以為下雪下雨都是痛痛快快的事,卻不知南方的冬天竟是如此抑郁,即便在上海也近四年光景,她依然不習慣。尤其是看天的樣子又是一場雨夾雪,要下之前是一整天不見陽光的陰沉,下也下不痛快,帶著小肚雞腸的憋屈,下完之后更是到處泥水的骯臟。不知怎的,一到雨夾雪的天氣,她就能想到自己那位成天苦著臉不發一言的教授丈夫,陰沉的面孔叫人看了心里不痛快,若是憋出一兩句話,總帶著股不懷好意的陰冷,就好比踩了一腳泥水,甩也甩不掉,江書恂所以也不愛回家。

    “江醫師,儂家去好了,我是一個人沒啥事體,弗然郭媽又要來打電話了!我可不歡喜聽伊念經!”

    席倩用力推上抽屜,又是“嗵”的一聲,神情卻不著惱,圓圓臉蛋在燈光一笑,有著無比燦爛的朝氣,叫江書恂忽然有些失神,想到自己二十歲的生活。

    “江醫生再會,記得關燈呀!”

    席倩跑上二樓,嘟囔著要趕緊鉆進被窩抱著湯婆子暖手,木樓梯踩得嗵嗵響。她跑到二樓,見江書恂還愣在樓下,有些少年不知愁滋味地一眨眼:“江醫生,儂早點回呀!”轉身跑進休息室就關上了門。

    江書恂哭笑不得地看年輕姑娘一瞬間的由怒到喜,怒有源頭喜卻不知從何而來。可為何要追究喜的源頭,人生何必要如此較真?屋里沒了年輕姑娘吵吵鬧鬧的聲響,頓時陷入死寂,連燈光都哀哀黯淡了幾分光彩,只江書恂身子動了動,旗袍的滾邊有些流動的顏色。

    “江醫生,下班了啊?”老錢站在門外怯怯地搓搓手,不知道是江書恂的嚴肅使自己一直生畏,還是窮人遇到醫生,總有種敬神般的敬仰。

    門簾子被門縫里溜進來的寒風吹得動一動,江書恂開門時打了個寒戰,不由地拉緊了大衣。她再仔細掃了遍一樓,才關了電燈,對著屋子里的虛無嘆了口氣。

    從閘北去公共租界,是很遠的一條路。當初江書恂就是覺得閘北窮人多,租金也便宜,便冒著危險在這麻風病遍布的地方租了幢小樓做診所。診所條件簡陋,治不了大病,但三不五時看看小病,其實收入也頗為可觀。只是年前兩位助手都辭職另謀高就,診所人手缺少,江書恂和席倩才忙碌了起來。

    “江醫生,我把您早點送回家也就收了生意了。今天這個鬼天凍死人的,凍壞了我這拉車的錢不夠看病吃藥的。”

    老錢拉車的時候話不能停,他也習慣了江書恂的不回答。有時江書恂淡淡地嗯一聲,老錢便像得到嘉獎一般把車子拉得又快又穩,轉彎時的鈴鐺也屬他敲得最響亮又矜持。其實江書恂想的是,這老錢的肺功能真不錯,少有的老煙槍跑這么長路喘氣還能這么均勻。

    一片雪花落在臉上。但遲遲沒有第二片落下。

    街上的攤子也漸漸地歇了炭火,所有的人都悶聲不作響地往家趕。

    Niki的耳朵比人靈,老錢的鈴鐺還遠在街口時它已抖擻起精神,人立在門口熱情地搖動著尾巴等待女主人下班了。老錢拍拍Niki的腦袋,笑罵聲狗東西真機靈,喜氣洋洋地接過車錢:“謝謝您。明兒早上八點我還在外頭候著您。”轉身拉著黃包車,一路叮叮啷啷往家跑。

    的確有點晚了。

    “咦,伊講弟弟狗東西,江醫師不生氣啊?”江書恂還沒來得及推開門,阿金隔著柵欄一邊摸著江書恂的那條狗,一邊有些生氣地撅著嘴。

    “天這么冷怎么還不回去?”

    Niki是江書恂在德國上學時領養的一條牧羊犬,從小小一團不會走路的灰色毛球養到現在這么英勇的一只,她可用了不少感情,以至于當年匆匆回國時別的不帶,這條狗都是歷經辛苦特意帶回來的。阿金不知是喜歡玩過家家還是叫不來洋名字,總是弟弟、弟弟地叫,江書恂想她成天被綁在劉太太身邊著實可憐,她想怎么叫都隨她。

    “太太今朝又同先生吵架了。”

    阿金是隔壁家劉太太的遠房親戚,十三四歲的模樣,尖尖的瓜子臉,顧盼生輝的一看就是美人胚子。她父母早亡,劉太太收養她,半是女兒半是丫頭的。江書恂這才看見阿金眼睛紅紅,似乎哭過。Niki溫順地臥倒在地上,一面望著女主人,一面又不斷用頭蹭著阿金的手,像是在安慰。

    劉太太是典型的上海太太,精明會交際,心里頭一把算盤隨時打得直響;也看得牢自己丈夫,劉先生哪怕跑到富春江邊上多看了一眼別的女人,黃浦江這頭的劉太太這顆隨時備戰的心就進入了警戒狀態,她沒做個女特情真是虧了人才。這也不怪她,過了三十還沒有生孩子,不是每個女人都像江書恂既洋派又缺個心眼的,劉太太夸江書恂留洋的人不一樣,郭媽說自家大小姐純粹缺心眼。

    江書恂和趙正楊都是話不多的人,她剛結婚時也被劉太太對自己的虎視眈眈和劉家三天一小吵兩天一大鬧的陣勢嚇著過,更何況阿金小小年紀整日嚇得哭哭啼啼的了。

    “來我這坐坐。”

    江書恂沖阿金招招手,但不想往柵欄那邊走去,她不愿意踩到泥土弄臟鞋子。

    阿金搖搖頭,紅頭繩抖抖索索的:“老太太來了。

    老太太來了?江書恂的太陽穴跳著疼,越發不想回這個倒霉家了。年關將近,她不費勁就猜得到趙母來這里舊調重彈的目的:夫妻和睦呀、早日生子呀,江書恂有時真奇怪自己在娘家時嬌慣的脾氣哪去了,她甚至都懶得反問趙母:打結婚起,她和趙正楊誰擺出過好好過的樣子來敷衍你們家長了?

    劉太太大呼小叫地跑出來,揪住阿金的耳朵罵她死鬼,罵她是不是要餓死自己,江書恂牽著Niki,于心不忍地勸道:“劉太太,阿金年紀還小,你不能總把她關在家里。”劉太太是人精,眼珠一轉也不接江書恂話頭,笑道:“江醫生啊,今朝老太太來哉,我就不打擾了。”說著把阿金連推帶搡拽進屋子。

    郭媽接過江書恂的手包和Niki的鏈子,嘆道:“書恂,自家的麻煩事一堆,你管劉太太干啥呢?”

    江書恂原本想說自由平等,后來也覺可笑,阿金從何自由起來,況且自己還沒自由得起來呢。郭媽一推她:“去,把姑爺叫下來。”江書恂皺起眉頭,猶如預備上刑。

    趙家的小洋樓很安靜,不是被劉家吵吵鬧鬧襯托出來的,是種絕對的安靜。

    江書恂婚后開了間自己的診所,每日早出晚歸,沒時間在這家里發出什么聲響。她的丈夫趙正楊是女子師范的文學系教授,平日除了上課出門,整日便坐在書齋讀書寫作,更是喜靜。他們結婚不到兩年時間,尚沒有子女,既無希望更無須大聲喧嘩。平日家中是江書恂帶來的老保姆郭媽幫忙照應日常生活,偶爾有趙正楊的老保姆來幫幫手或有其他的工人,但都基本不住宿,人丁稀少而蕭條之意越甚。樓下放了架江書恂的鋼琴,如果有人不小心碰動了樓下的鋼琴,趙正楊便會慢慢從書房里踱出來,面色很是嚴峻,久而久之很少有傭人去碰鋼琴。郭媽眼見鋼琴落了灰,便自己買了琴罩罩上,三不五時扯下來洗洗。

    至于江書恂,這架鋼琴雖是她大手筆買來的,可她既沒有時間也并不會彈奏,她的精力用在治病救人和苦心經營自己的診所上了。

    “江醫生真是女扁鵲,懸壺濟世;也是時代新女性,自立自強。”

    地毯隔去了江書恂高跟鞋的噠噠聲,丈夫的話像是劃在她的心頭。

    “趙教授空閑可以多看看綠色的植物,對視力好。”江書恂把富貴竹放到了桌上,吉慶有余的象征很諷刺,她不動聲色地替丈夫擦了擦擺在桌上的眼鏡。趙正楊裝作沒注意,另取出了一副金絲邊眼鏡戴上:“媽在等吃飯,別讓她等急了。”說著也不管屋里還有自己太太,隨手就把臺燈擰滅了。

    等急了?趙母看著兒子兒媳從同一間書房出來,但前后隔了有半支煙的光景,越發覺得上帝派來這兩位小畜生是要活活氣死自己的,但她又無可奈何,她急?她急又有什么辦法?她急誰又能聽她的?當初她說了早點和江家把親事結了好,可是趙正楊吵著要退婚的,吵著要去日本留學,聽說江家大小姐也一怒之下去了德國,趙老先生那時候氣得脖子好多天都不能扭,日日夜夜睡不著眼珠子往外凸,老太太倒是想得開,心想確實是,辮子都剪掉這么多年了,既然雙方都沒有這個意思,強扭的瓜也不甜,不如散了。可后來這二位活出了什么人樣了嗎?還不拿爹媽的錢供出的學位,然后灰溜溜地各自回國了?誰也別跟老太太談什么文章圣手、妙手仁心,沒有結婚生子的人生就是瞎胡鬧。但直到那時老太太依然不急,想兒子好歹是教授,拿國家的俸祿不愁娶妻生子,她真正急起來是因為趙老先生聽說江大小姐回國,執意要將他倆再配對。趙正楊什么也沒說,是老太太頭一個跳起來說不同意的,哪有重蹈覆轍的事?姻緣過了就沒了。但她說了不算,趙老先生和江老先生才是兩家的主人,老太太便寄望于兩位年輕人一言不合不歡而散,哪知道這二位都吃錯了藥一樣,帶著入土的心同意結婚。不怪大過年的趙母在心里說這些惡毒的話,她實是因愛生恨,江書恂的性子比趙正楊的執拗有過之而無不及,而自己兒子冷冰冰的樣子趙母也不是不知道,孝子首先是沒有的,她又何來勇氣勸江書恂做賢媳?她只能寄托神明的力量:“上帝會安排好一切……”

    “您這不是信上帝,您信的還是薩滿道教。”

    趙正楊連眼皮子也不抬,江書恂笑笑讓郭媽遞給自己熱毛巾。

    她就愛這么嘲笑!趙正楊一摔筷子。新婚后,江書恂陪趙老太太做完禮拜回來,趙正楊穿著薄薄的長衫站在春風里譏誚地說道:“太太真是上帝的子民,充滿贖罪的意識。”他有意諷刺江書恂,干嗎費這個心討好婆母,誰答應她了在家長面前演戲?結果就換來江書恂揶揄的笑,好在之后她確實不演戲了,但當時那軟釘子般的笑一直扎在趙正楊心中。

    趙燕施倒是曾經想替母親分分憂管管弟弟的家事。但等她以進為退,先說自己的弟弟不懂事時,江書恂也毫不客氣地夸趙正楊童心未泯,難能可貴。趙燕施在留洋的女人面前栽了個跟頭。回到家后她總結了失敗的原因,蓋因為江書恂開了診所自己掙錢,在這家里有實打實的話語權,因而蔑視了她這個姑姐的權威。但她有一點錯了,即使江書恂跟爸爸討錢上學時,誰也擰不過江家大小姐的倔脾氣的。

    “我們家有些混亂,男人家坐在家中讀書,女人在外面做醫師。怪哉。”趙燕施后來在牌桌上只能這么找補。

    “太太今天手術順利嗎?”

    悶聲發大財的晚飯過后,他們夫妻二人迫不得已地陪著老太太飲茶,趙正楊想了半天才記起自己太太好像是在醫院做事。

    “先生做學問太忙,忘了我已經不在醫院了,自己開診所了嗎?”江書恂抿了口紅茶,老太太和趙正楊都飲的羹湯,她太累了,甚至需要在臨睡前提提神。

    “別人都是臨考前喝紅茶提神,江小姐卻夜夜提神做實驗,可不要太辛苦。”

    青年人朝氣蓬勃的聲音仿佛還在耳畔。在萊茵河畔的歌聲里,在阿爾卑斯山脈起伏的草地上蕩漾。

    一切都好似在做夢,我現在在上海的雪夜里。

    雨夾雪,就是更加冰冷的雨。噼里啪啦地打在窗外,郭媽把Niki牽進了屋。

    氤氳的水汽慢慢地散開,江書恂眨了眨眼睛,熱氣似乎可以緩解眼部的疲勞,有些流淚。趙正楊尷尬地咳嗽了兩聲,她的思緒才幽幽地從茶香中返轉了回來。

    “先生近來又在做哪一本的學問?”

    江書恂忽然萬分想念席倩蹦蹦跳跳的聲音和噼里啪啦的聲響了,那是活力、是希望,令自己愉悅而充滿活下去的力量。不是在這倒霉的家里,她覺得自己的思維都被這些該死的地毯阻隔了,這些該死的地毯是生命力的裹尸布。

    “沒有什么學問,想必太太也是不會太在意的。”

    趙正楊的回答也不給情面。江書恂的夸贊一點沒錯,他幼稚且執著,如同一個兒童。

    趙母有近似絕望的平靜,輕輕地把茶盅擺在桌上:“你們總該是時候考慮兒女的事了。”

    江書恂的太陽穴又開始跳著疼,爾后暗勸自己再忍忍,這個話題結束就可以休息了。

    趙正楊低著頭,蓋子輕觸到茶碗,一聲不大不小的磕碰聲好像為老太太的聲音敲了個鑼鼓點子。

    “媽媽,我們都是……”趙正楊半晌才開口。

    “你們都是留過學的人,可你們也都是人情所在,難不成日本或者歐洲人結婚便不生子了么?我想你們都是有學問的人,這種事情本不該我來督促,可眼見你們年紀也過了三十了,若是不抓緊恐怕精力就有限了。我是為你夫婦情感著想,我們趙家的香火……”趙母聲音低了下去,她原本想說“趙家的香火已經被不肖子孫糟蹋完了”,可一想這舊事重提著實無趣也就不再言語。

    “是,母親,我們知道了。”

    江書恂打斷丈夫,他似乎要發火了。這件事有什么好提的呢,你是這間屋子里最有權力發脾氣的人,也是這件事里最沒有理由發脾氣的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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