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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一章(3)

    第十一章(3)

    作者:丁也林    

    黎默秋所謂的永遠快樂在江書恂看來是有些丟失自己的,她一會兒羨慕江醫生的身份,一會兒又羨慕趙太太趙先生的美滿,可二者是有點矛盾的。江書恂自嘲道:“好妹子,你才活得漂亮又自在,不必考慮其他呢!”語罷,二人皆知“自在”二字實屬難得,相顧而笑,笑中多有苦澀,想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多說無益而已。

    王樊雖然和秦憶梅有點扯不斷理還亂,但是在工作上切斷了江書恂的后顧之憂。以往她還因為不放心方滔做事不穩當,時不時要跑去診所一趟,如今連這個理由也沒有了,一下子從往日的忙碌中抽離,驀然生出了失落感。可失落歸失落,如果回到過去跟趙正楊劍拔弩張的狀態她也不情愿,江書恂懶洋洋地拾起拖鞋,郭媽在樓下叫著吃早飯已經很久了。

    收音匣子里放著《四季歌》,璇女士的《馬路天使》剛剛一炮走紅,小紅和對窗的情郎眉來眼去,可憐的小云凄慘死去,才贏得了妹妹的憐憫。郭媽哼著歌兒收拾籃子準備出門買菜,催江書恂動作快點別磨蹭了,江書恂厭惡地把收音機關了。

    冬季到來雪茫茫,

    寒衣做好送情郎。

    血肉筑成長城長,

    儂愿做當年小孟姜。

    郭媽不滿她怎么把收音機關了,江書恂忽然想到那天和趙正楊中道而殂的爭論,連電影里的歌女都有勇氣用血肉去筑成長城,她卻被家庭束縛著了。他們都很樂意看到自己不去操勞,但是自己的內心有多少人愿意去了解呢?天底下的女人,差不多都是這樣吧!她單身了近三十年,結婚不過三年的時間,一下子很懷念過去的時光了。

    她不是一位當時的名作家所嘲諷的那種太太。她的客廳里既沒有深紫色的丁香淡黃色的軟莎簾子的鮮艷的色彩,也沒有鳥叫的清脆或者墨碗白瓷筆筒的精致的設備。甚至江書恂這位太太的客廳也沒有什么社交的作用,她的先生既不風流也不圓通,簡直迂闊又無聊,所以幾乎沒什么朋友,而招徠這件事又非江書恂所長。只有黎默秋或劉太太主動來找她,偶爾看看電影,比如《馬路天使》吧!在江書恂看來都不是輕松的事。還要應付趙燕施的邀請去打牌,可惜那位可愛的穿著白色連衣裙的關小姐再也不回來了。

    這樣的客廳有趙正楊喜歡的氛圍,妻子的安靜和女兒的熱鬧,他沉浸在自己的喜悅中,許久才發現妻子沉靜面龐下的一絲孤寂。江書恂輕輕把書合攏在手中,溫順的神態有些陌生,趙正楊拉著妻子的手問她在想什么,江書恂想,我能告訴你我想到了犧牲了么?

    “明年咱們可以看到開花啦!”

    他們夫妻手拉手,還有個囡囡抱著小貓跟在后面,怎么看都是幸福無比的一家人,江書恂微微笑著,說下午想帶囡囡去看望“盧先生”。

    趙正楊坐在車上愣了一下,他都幾乎忘了還有哪個盧先生了,他只有自己的園地。江書恂在陽光下瞇著眼,黃包車都走了很遠了,趙正楊回過頭去看,他的太太還在陽光下站著。她翹首企盼的樣子叫人很安心。

    “你不開心么?”劉太太很難得用平靜的語氣對江書恂說話。

    江書恂沒有聽清楚,劉太太就又重復了一遍。她想不到劉太太為什么會這么問,便輕輕答道:“可能是春天到了人容易犯困吧!”

    “幸好你還有個女兒。”

    江書恂還是沒有聽清,劉太太的聲音很細小,說完便回了屋子。江書恂在陽光下站了會,覺得自己這個樣子也很沒有意思。犧牲,她再次想到這個詞,這種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在哪里都會發生,也都是逼不得已的,也不大會得到別人的理解。方滔,這是個極其英俊的青年人,江書恂突然回憶起他青年的面龐,心突然悸動了。他的氣概,多么像吳霜威啊!可惜他逃走了。江書恂認為這不是什么放蕩的心理,都怪這個天氣,惱人的春天的早晨!

    囡囡見媽媽久久不回來,便叮叮當當地跑了出來,她緊緊地抱著媽媽的腿。在她們的母女關系中,似乎是囡囡先學會做女兒的——畢竟學著做母親的難度更大。她的笑容稚嫩而嬌美,江書恂知道女兒長大了一定很漂亮,她親昵地吻著女兒,他們一家誰都不難看呢!

    “媽媽帶你去看一個叔叔好不好?”

    囡囡站在花壇里揪揪枝葉,摸摸那塊“自己的園地”的牌子,高興極了也不會說話。他們家便是這種極安靜的熱鬧,安靜得吳霜威心疼,他很期待雙手的恢復。

    “你看,不要耍脾氣,好好說,趙教授不也是說得通么?”

    嵐云抱著囡囡當成最好玩的洋娃娃逗個不停,江書恂端端正正地坐著,給女兒剝了個橘子。她專注凝神的樣子在吳霜威看來依然是最美好的,只是再也不屬于他了,事到如今,吳霜威心中只有極為寧靜的惆悵。江書恂微笑望著嵐云,她的笑容活潑嬌憨,霜威的媽媽不會再阻攔了吧?她的心忽然冷了,吳霜威也望了過來,兩人想到了同樣的事。

    “我媽媽還是沒有音訊么?”

    江書恂心虛地搖搖頭,吳霜威不疑有他:“書恂,你肯定是很難辦,我也不知道怎么跟趙教授解釋自己的身份,可是一直沒有母親的訊息,我的內心很是焦灼不安。我在這里敢于聯系的人也只有你了,請你務必掛在心上 ,我、我又害怕傷害到你和趙教授的感情……”

    江書恂坐立不安的,嵐云擋在她面前紅著囡囡,臉上掛著微笑,眼神卻很犀利,意思是現在還不告訴霜威,他的家人就在此地么?吳霜威誤以為江書恂害怕,急忙安慰道:“不急的書恂,我趕緊把腿治好。能行動了,就和嵐云去北平。”他始終憐惜著江書恂,不把她當做患難與共的對象,江書恂就該過安靜優越的生活,卻把嵐云作為最艱苦時期的同伴,不知道對這兩個女性而言,到底哪一樣才是公平的。

    可你們應該暫時走不了的,江書恂不敢直視嵐云的目光,她沒有勇氣做什么決斷。她覺得人生好像一幕幕的戲劇場面,可又哪里是簡單的悲和喜可以概括的,這里面還有這無聊懦弱和自私以及別的更多的復雜的情感。

    吳霜威岔開話題,問曉蕾的婚期近了吧,江書恂說快了。Eric只是口頭邀請了下,吳霜威知道這有多方面的原因,比如他目前的相貌、身份,比如他們和江書恂之間的感情糾葛,唯獨不知道最重要的一點:那是吳家的婚禮。

    “我先告辭了,你好好休養,不要太擔憂了。”江書恂一顆心抖得厲害,她害怕自己再坐下去就會說出來,那樣會對不住曉蕾和Eric,她的苦衷別人卻不以為意。

    吳霜威也不強留,再三叮囑她和趙正楊要好好生活,如今有了囡囡,生活實在美好,必須珍惜,說得江書恂眼淚汪汪的。他知道自己話太多了,低聲道:“咱們先前的教訓你要記著……”

    嵐云心里酸溜溜的,半天才咽下去心中的醋意,江書恂看出她的不高興,又沒法解釋自己剛剛為何流淚。人總是想理性地分析出情感的節點,但哪能做到呢?她自己都想得到,倘若是完好的吳霜威出現在自己面前,倘若自己仍然和趙正楊冷戰著,恐怕局面沒有今天這么從容了。

    “您還有什么要說的么?”

    “江醫生,上次我說你總是欺瞞別人,是我有些過分,向您道歉。可我也不是壞心,希望您還是好好考慮我的話,我實在不愿意您因為思遠的事情間離了您跟趙教授的感情。”

    嵐云有勸誡也有警告,江書恂當然不會越雷池的,她不是出格的人,唯獨坦白一事實在難為:“可我也不能讓老師和曉蕾在這時候難辦。”

    “江醫生,您真是太為別人考慮了,老實說艾院長也很自私,只想到他女兒,沒想到您和思遠活得痛苦么?”

    江書恂急忙說老師有他的難處,自己理解,嵐云只好不說話了。

    “您是要回去做太太了么?其實您做醫生的樣子也很好。”

    江書恂知道她的意思,她想等你做了霜威的太太,也許覺得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印度大小姐好,可你也不舍得放棄霜威。她這么想,沒有說出口,反而說:“可他們都說做太太好。”

    怎么所有人都在問自己不開心?

    江書恂站在時裝店的櫥窗前照了照鏡子,她依然年輕漂亮,沒有哪里不對。她凝視著自己,然后覺得有種精氣神的東西慢慢散開了。空暇的時間多了,許多的往事會像默片一樣在眼前來回,但已不像過去那樣生動鮮明了,那些默片都變得碎片了、沉默了。自己好像被一種狀態懸置了,凝固在了這種令人哭笑不得的膠著的狀態里。

    那還能怎么辦呢?

    江書恂想到小時候,郭媽就著油燈在夜晚里做著針線活兒。她癡癡地望著油燈,那一盞燈仿佛永遠也沒有消耗完的可能。江書恂看著跳動的燈芯,看著就會慢慢睡著。再然后突然家里便換了電燈,時間一下子就加速了,令人羨慕的天真的童年歲月逝去了,江書恂長成了青年,再成了別人的太太。現如今,她又是囡囡的媽媽。那么囡囡呢?怎么讓她活在生動的氛圍里,不讓她被凝固的膠著所羈絆呢?江書恂慢慢走著,她一時也想不到怎么有能力保證女兒以后不會被無奈的情緒所指引著。

    過去的青春,

    像水上浮萍。

    失去的愛情,

    像孤雁離群。

    汽車喇叭聲遮住歌聲,嚇了江書恂一跳,黎默秋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叫了您半天了,您發什么呆呢!“她跳下車拉著江書恂的手笑吟吟說:“約您出來看電影總說沒空,原來一個人帶著囡囡出來逛街,就這么不舍得讓我親親囡囡么?”她含情撒嬌的模樣惹人愛,江書恂窘得急忙把囡囡遞給她,黎默秋哈哈笑道:“好姐姐,你較真的模樣最好看了。”

    “默秋,看到你姐姐,就不要干媽了么?”

    肖瑛穿了身青色底子的旗袍,上面有白色枝條的圖案,樸素、端莊、文雅。黎默秋不知道什么時候拜了肖瑛做干媽,熱烈地拉著江書恂上前,說今天有空陪干媽出來檢查婚禮的細節。除了黎默秋常提到,肖瑛莫名地對江書恂有種親切感,那日的宴會上就記住了這個女醫生,后來才知道她和曉蕾、Eric等人關系深厚,又聽兒子說了她為了協助破案受傷的事情,親切愈發加倍。只有一件事奇怪,她夫家有個堂弟當初也是在德國學醫的,只是他們住在北平,關系不那么深厚,不清楚具體是哪個學校的。后來這個堂弟莫名失蹤了,她思忖Eric應當在德國有關系,是否可以打聽到具體的情況,這個堂弟當初在德國有個戀人,是否是兩人私奔了。可Eric含糊得很,表示不清楚,繼而推脫自己是猶太人,與德國聯系不方便,肖瑛不好強人所難,只能作罷。

    黎默秋興沖沖地把孩子報過去,肖瑛不知道趙教授夫婦何時有了孩子。再看孩子樣貌雖然漂亮,但長長的瓜子臉、細長鳳眼和他們夫妻實在沒一處相似,反而有點像風流嫵媚的黎默秋,猜到了大概是抱養的了。囡囡喜歡她坎肩上的珍珠胸針,肖瑛取下來給了孩子:“您不要拒絕,不是什么名貴的物品。”

    肖瑛執意把江書恂送回家,江書恂其實局促得很,剛剛見到了吳霜威,這轉眼又見到了吳家的人。黎默秋叫自己姐姐,又叫肖瑛干媽,這關系可全都亂套了,肖瑛看到了江書恂的苦笑,安慰道:“您不用再勞心診所的事,還能習慣么?”江書恂說時間是空閑了許多,肖瑛猜這有點書生氣的女醫生恐怕不喜歡娛樂,便說:“有時間請來多坐坐,正豪和曉蕾很久沒見到您了。唉,他們也要走了,只怕以后再加就難了。”

    江書恂想到那日吳正豪勸自己出國:“太太不一起去美國么?”她只是隨口一說,肖瑛卻深深地望著江書恂,她青色的旗袍因為車廂的昏暗而顯得顏色更加深沉嚴肅了。肖瑛年輕的時候就是個過分端莊清冷的人,年歲上來后面目越發顯得嚴肅,一雙眼睛都帶著拷問人心的力量,這大概也是官太太的日常了。

    “江醫生,我們怎么能輕易地走?”

    江書恂明白她的意思,她是說自己的丈夫政府官員,在國家危亡的時候不能沒有責任地跑掉。她是吳茂淵的太太,也不能舍棄丈夫活命。他們的責任讓他們必須在知道危險的情況下承受這一切。江書恂縱容敬佩,感到自己好像沒法如此淡然地承擔責任,那么是什么精神?

    犧牲!

    江書恂的臉色不大好,吳茂淵和方滔根本就是對立的陣營,為何能如此殊途如歸,她又有些羞赧于自己的自私的生的希望。她只好說,對國家有信心,想必情勢不會那么糟糕。但也知道是自欺欺人,魏主任幾次回安徽老家,就是先安排了太太和老母親去了美國,等吳霜威的手術做完,他也會辭職走了。

    肖瑛知道,一家的事情,太太恐怕是沒法做主的,她勸江書恂再好好和趙教授商議一番,趁著目前時間從容不至于到時候慌亂:“這種情況下保存自己并不是懦夫。”但江書恂及越把自己和肖瑛、方滔作對比,覺得自己百無一用是書生,且自私貪生了。

    “太太,可我不明白一樁事,大家如果都走了,國家存亡的意義又何在?我們竟然連自己的國家都拋棄了!”

    “您應該是個熱血的人了……”

    肖瑛嚴肅的面龐忽然顯出笑容,想到江書恂不過是個柔弱的女子,居然還只身涉險,真叫人敬佩。

    車子已經到了,肖瑛顯得很疲憊:“沒用的江醫生,熱血變不成強壯的士兵和精銳的武器。”江書恂輕輕合上車門,透過車窗看去,肖瑛的面龐疲倦而緊張,只有鉆石的耳墜有著衰敗的光澤。肖瑛苦笑著搖搖頭歐,車子就緩緩開走了。

    江書恂一直都記得肖瑛這從容而悲哀的笑容。她能去哪里呢?趙正楊不愿走。肖瑛要做個一心一意的好太太,她不大想做,卻也必須要做。

    人們好像還沒有怎么受戰爭的影響,還是在很開心地生活著。吃茶的、看電影的、跳舞的、聽戲的……他們紛紛走在歡笑的道路上,他們還不知道頭頂懸掛著的巨大的覆滅的危險。

    江書恂對偉大的上海不會淪陷的信心再一次收到了動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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