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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二章(1)

    第二章(1)

    作者:丁也林    



    黎默秋親自去松江接了沈家夫婦來機場,沈雅琦拉著曉蕾的手眼淚汪汪的萬分不舍,再三叮囑她要照顧好自己,又說她現在是別人的妻子,要盡太太的職責。曉蕾和在音樂專科讀書時要好的那幫漂亮女孩子已經抽抽搭搭的了,這時沈雅琦過來,她抱著沈雅琦終于哭出聲。音樂專科的女學生們也在一旁大聲地抹起了眼淚。

    “沈院長,我舍不得你們,我舍不得爸爸……”

    沈雅琦安慰曉蕾,自己會好好生活,過兩年日子太平了,他們隨時可以回中國,或者自己一家去美國休假看他們,未嘗不可。至于Eric,沈雅琦尚未明白他堅守此地是為了自己侄女,只說艾院長有自己的生活,爸爸不能一輩子跟著女兒的。

    趙正楊客氣地向吳霜威道了別,又假借去和Eric打招呼,離開了遠了點,讓妻子作別,可余光還緊緊盯著。老實說江書恂和吳霜威之間如今不管再怎么問心無愧,可作為中國的妻子,她和舊情人惹出這些風波,趙正楊如今的姿態,作為一個中國的丈夫,不算大方但也絕不十分小氣。

    江書恂其實不愿丈夫做出這種姿態,有種無可奈何地承情,雖然丈夫本不是要刻意表現出施舍的味道。她和吳霜威之間想說的太多,可正因為太多的話堵在心里,到這分別的關頭竟然只能說些互相珍重的客套話。

    “你和趙教授別再鬧矛盾,囡囡又這么可愛……”

    “那么,你也別再為難嵐云了,她那么愛你……”

    吳霜威忽然抬起頭,囡囡道:“書恂,我不該說這話的,我不該惹你傷心的。可直到再在學堂遇到你,我都以為不會這么快離開,我……我現在心里空落落的。”

    江書恂幾欲落淚,她一路上虛無的縹緲感其實和吳霜威的心情是一樣的。當時他們以憤然又倉促的方式訣別,無論受傷也好結婚也好,其實心里都存著微小的希望。是和對方再次相遇也好,還是聽到對方過得安穩的好消息也好,總之都希望是安寧、溫和、悠游的。可女方的婚姻矛盾和男方的身體殘疾造成的再見的難堪,其中又因曾經的人際關系鬧出種種家庭矛盾,樁樁事件都緊湊痛苦得叫人來不及喘氣,又加上此次分別后再相見的可能性和必要性更渺茫,江書恂想這次的告別其實比年輕氣盛的分手還難堪。

    吳霜威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可他知道這些話就算不說出來,江書恂也未必感受不到,他招招手讓嵐云推走了自己。

    “對你媽媽,我實在抱歉。”

    當天晚上盧韞莛就執意回了蘇州,吳霜威到最后終于沒退步,盧韞莛大罵自己上輩子欠江書恂什么了,這世要被她如此折磨。盧韞莛哭罵江書恂作孽,毀掉兒子的身體和前程,又逼走自己,一定不得好死。吳霜威憤怒而無言,只好加倍祝福江書恂以抵消母親的詛咒:“不用抱歉,是我的錯。你一定要好好生活,我祝你們夫妻幸福,把囡囡養大結婚……那時候世道太平了,我和嵐云回中國一起給囡囡辦個比曉蕾更隆重的婚禮。”

    曉蕾哭得最凄涼,舍不得爸爸也害怕去美國的凄涼生活。吳茂淵給兒子兒媳辦的是去美國深造的簽證,曉蕾繼續攻讀音樂,吳正豪則攻讀國際政治,除了親友尚有吳茂淵的上級和政界好友前來送行。沈文韜夫婦尚還有交游的興致,趙家夫婦已走出了人群。

    這并非絕情,而實在是無刻奇的必要。江書恂淡淡地趕上命運的曲折,他們當初要好的時候誰會想到此后的一波三折呀。

    沈雅琦拉著曉蕾的手,肖瑛也勸慰兒媳不要再哭,曉蕾才稍稍收了眼淚。肖瑛未必不感傷,但她知道留在此地做官員和去美國讀研究生,她情愿兒子做遠離戰爭的逍遙人。她遠遠看到趙家夫婦離開的身影,心中一閃而過的難言的落寞:不知是為江書恂和吳霜威悲劇的愛情,還是為趙正楊堅持留在此地的選擇。肖瑛還有疑問,Eric為什么不肯走,曉蕾卻不肯說,這是他們四人的秘密。其實肖瑛也隱隱感覺了出來些什么,何必說破。

    唯有嵐云的心是輕松活潑的,機場的風吹著她的紗巾。她沒說假話,哪怕手術失敗,她照顧吳霜威一輩子都是情愿的。只要吳霜威愿意對自己微笑,即使是如今的殘破面容,那儒雅青年帶給她的清涼根植于內心深處。她又想到吳霜威同意回印度,她終于要回家了,那個充滿濃郁刺激性氣味和火辣辣陽光的干燥的南亞城市。而不是這里,四季分明水分充足的江南庶埠,東方巴黎。至于還有直到登上飛機的那一刻,嵐云才回過頭看了眼候機廳,她知道江書恂一定還在那里,她想象著江書恂揚起頭對著趙正楊微笑的模樣,是最美麗的一朵玉蘭花,清新而又柔和,淡淡的香氣就像她笑得最濃郁的時候都會有的揮之不去的傷感。

    父親把我拋棄了!

    曉蕾要跑下飛機,被丈夫緊緊抓住,她泣不成聲,生出巨大的恐懼。在母親去世后她逐漸長大,有一天產生了深深的恐懼:母親把他們婦女孤獨地留在了這個世界。如今又不知道是她為了追求新的人身和感情把父親拋下了,還是父親為了某個沒有希望的愛的執著,扔下了自己。她哭著對丈夫說:“正豪,我還有話沒說完。”我還沒來得請求江醫生,請她不管看在往日什么的情面上,不要為了自己的家完全拋棄爸爸。吳正豪輕聲勸妻子,當時沒說的話就不要再回憶了。曉蕾低聲抽泣著,想自己哪能這么自私,爸爸固執地留下來已經會給江書恂帶來麻煩了,江書恂再分出心思給爸爸,她在趙家可怎么生活?

    吳霜威面無表情,想正豪和當年的自己差不多歲數,卻冷靜成熟得多了。是了,當時沒說的話,過后就沒必要再提及。

    嵐云遞過口琴:“霜威,你好不好吹首曲子?”

    吳霜威想了半天,他腦海里盡是江書恂對著趙正楊微笑的模樣,雖然淡淡地褪去了,卻怎么都無法完全清楚。他抱歉地對嵐云笑笑:“真是抱歉,好像想不出什么歌能適合現在的氛圍。”嵐云便微笑著握著他的手,她的頭發又略微地長長了,大大的眼睛亮亮的,一點也不像江書恂從來都是閃爍著一些哀傷的氣息。哪怕是在他們頂恩愛的時候,他們暢想著未來的時候,江書恂也會哈哈大笑著,可是笑完眼睛里總是帶著點閃爍。

    她從來就猶豫著,雖然沒有主動地退縮,潛意識里卻不大積極。直到真的受不住了,她只好跑得遠遠的。吳霜威不怨江書恂,自己成了這副樣子,江書恂做錯了許多,自己更是錯了許多。他們都是病態家庭出來的有著病態心態的男女,所以才同病相憐,可兩個病人只有攜手走向死亡。兩葉扁舟如何抵得過狂風暴雨,還得需要別的強壯的堅定的力量的救贖。吳霜威知道嵐云是的,她的明朗的內心是照耀自己走向康復的力量。可趙正楊是么?他擔憂著江書恂,帶著過去美好記憶情感的老朋友呀,或許我們的有生之年再也不能相見,我對你有許多祝福的話語,怎么也說不出口,心里卻長存著對你的關切。

    沈文韜沉默半晌:“沒想到霜威的媽媽依然這么固執。”

    他們在吳家小坐了片刻,沈雅琦猶豫半天依然問了:“夫人,霜威的媽媽……”

    肖瑛望了眼江書恂,她低頭喝茶也不看自己,真不知道該怎么說。肖瑛字斟句酌了半天,江書恂低聲說:“霜威媽媽不愿去美國,昨天回蘇州了。”再詳細的情況,沈雅琦也不好問了。

    黎默秋叫好了車子,讓大家別再感傷了,沈先生沈院長還要回去早點休息。自曉蕾的婚禮后,江書恂就再也沒見過黎默秋,她親熱地拉著江書恂的胳膊:“我這些日子忙得要命,這幾日才閑下來。大半月沒見您,最近還好嗎?”江書恂見到黎默秋活潑的笑容,心中也輕松了許多:“我只偶爾忙忙,倒是你又消瘦許多。”黎默秋毫不在意:“愈瘦愈好,上鏡才好看呢!”她催道:“好姐姐,你快些送姑姑姑父回去休息吧,改日我再登門拜訪。”她和沈雅琦也是一見如故的模樣:“姑姑,您在城里多住幾天,趙教授家里屋子小住不慣,您就快告訴我,我家里最好的房間都收拾好了。”黎默秋的話語帶甜風,清甜又不膩人,說到趙家屋子小便是嫌棄的模樣,可眼兒依然含笑,當然只是玩笑話。江書恂也不介意,微笑道:“默秋屋子大,不如我帶囡囡一起住進來吧。”黎默秋咯咯笑著,連聲道真是再好不過了,又忽然停住了,似是想起了什么悲哀的事情,可她表情的停頓也不過瞬息的事,誰也沒注意到,黎默秋就又笑道:“快得了吧,我家可沒花壇。”她連開玩笑都有點到即止的如春風拂面的溫煦,即使大半個月沒見面,她的熟絡讓人覺不出絲毫生分。

    江書恂開了車窗,一只胳膊支在窗邊發呆,忽然姑父如此感慨,沈文韜未說出的話她也想得到,若不是霜威媽媽作梗,她和吳霜威何至于到了此間地步,只是礙著趙正楊不好說了。可即便趙正楊不在,江書恂想這話說出來也無甚意義了。沈文韜低聲說:“正楊,你別介意,我只是覺得嵐云很不容易。”趙正楊說確實是老人家偏執,吳霜威的選擇也很無奈。沈文韜覺得自己多嘴了。

    “太太,夫人倒勸我們又離開了。”

    江書恂這才轉過頭,趙正楊撥了撥妻子被吹亂的短發,沈雅琦在一旁看著,微微轉過頭閉上眼睛假寐,趙正楊低沉的聲音隱隱地傳進耳朵。

    “華北的局勢愈發緊張,如今有錢人都往香港跑,更有權勢的則往美國跑,太太,我若不想走,你會不會怪我?”

    江書恂想了一會兒:“暫時的局面,我也覺得不可以做逃兵。但如果真的在上海開戰……”趙正楊微笑著拉過妻子的手:“我說我不愿走,難道是要做犧牲的英豪么?”

    他對肖瑛說:“夫人,多謝您對我們夫妻的關心,您對我太太的關愛叫我感激。不管關于離開此地逃生還是留在此地犧牲,我本不想多說的,前幾次我的朋友已經勸我暫且去香港,我是不同意的,我情愿在這里的凄風苦雨里吃吃茶讀讀書。一來因為父母老幼,舉家偕老的很不方便,這是出于我人性的困難;另一方面,我承認的更重要的一項便是出于我自己的選擇。我不愿意混跡于眾人間,我太害怕被裹挾在別人的力量中不得自拔。原先我是想心平氣和地和同仁們談談抵抗的意義,您不用認為我是盲目的熱情著,我在日本留學的時候,最初在水兵艦隊受過集訓,兩個國家武器實力的差距只會越來越大,這一點我也是心知肚明的,既然大家都是出于保存生命的前提,那么無論是走還是留,都應該值得尊重。夫人,您應該是最清楚目前的局勢,也是最明白勝算微乎其微的,如果上海亡敗了,我們的國家還有多少精力保存自己?對不起夫人,在這樣自由的時代,像我們這樣無根無線的人,總不得已要把自己的家庭安頓好,把自己的田園栽種好。”

    肖瑛的心怦怦地跳,她從趙正楊繞口的話中總結出可怕的傾向:趙正楊認為在上海開戰是遲早的,日本人的勝利也是遲早的,甚至國家的全面亡敗也是不可避免的。基于這樣的事實,他認為上海是抵抗不了多久的,只要炮火不落到他頭上,他才不會放棄目前優渥閑適的生活,投入到逃亡救國的熱情中。誠如趙正楊所說,他根本不管國家存亡,只要保存自己的性命就好了。肖瑛不敢告訴江書恂,她的丈夫已經隱隱表現出親日的可能,盡管他曾撰文痛斥日軍在中國制造的種種丑聞,但對現實的過于清明的考慮已經讓他有喪失中國人立場的萌芽了。肖瑛想起江書恂的熱忱,為他們夫妻的不一致而產生憂慮。可她只叮囑江書恂好好生活,兩位稍稍離得近了些,肖瑛歉意道:“江醫生,我是很喜歡你的,可惜命運……”江書恂一路心情本是平靜的,自私地想如今的吳霜威只是個大麻煩,可等他真的走了,她平靜的心起了很大的波瀾,往日歡樂的畫面依然難以忘卻。可比起以往自以為被背叛的怨恨,她的惆悵愈發濃烈,想自己再不用想和吳霜威見面了,為什么還要記住那些畫面,卻無法克制。又想,倘若這次回來的吳霜威是健康的,自己會堅持和丈夫繼續生活嗎?她原本堅定地以為自己公正且有道德的,可等殘疾的吳霜威離開了,健康英朗的吳霜威的畫面依然在心中,江書恂才有些害怕自己的自私,恐怕當時是健康的吳霜威回來了,她的選擇未必會那么堅定。

    “如果真打得不可開交,租界也住不下去了,我們當然要去安全的地方……”

    江書恂微微皺起眉頭,丈夫的話絲絲的有哪兒不對,可她卻解讀不出來。后來江書恂才知道,她自己本來就是在保存自我和為國犧牲中徘徊的人,一會兒為方滔等人的志氣鼓舞,一會兒又為小家庭的安穩所吸引,她的徘徊猶豫使得她許多的行為選擇都成為了被動。她本沒有做錯太多,只是活錯了歲月——可誰愿意活在亂世呢,這并不是借口。就像在吳霜威的事情上,她無私又只有一半,自私又只有一半,卻因此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你看,渡輪。”

    汽車緩緩開在黃浦江邊,來往的人群中疲憊地上下輪渡,從浦東到浦西,再從浦西到浦東,人聲的嘈雜淹沒在輪渡緩慢、悠長、深沉的鳴笛中。他請妻子先看看他們美好的生活,未來的憂慮何必掛在心上。

    “先生,我小的時候也常見碼頭的船,如今再看到這樣的景象,感到自己很渺小的心情卻是一樣的。”

    趙正楊沒想到妻子會發出如此深沉的感慨,他握著妻子的手,指著江邊徘徊的燕子:“太太,那您看燕子,他們回家了,咱們也回家了。”江書恂被活潑的燕子吸引住,她望著車窗外的昏黃的天,露出向往的微笑,看得趙正楊心中喜愛。他愛妻子憂傷的眼睛中偶爾閃過的活潑,盡管他偶爾想,當年在德國的時候她是不是只有活潑。

    “太太,有些話我不知道怎么問……”

    江書恂微笑道:“先生,您是最會做文章的人,有什么是您不會表達的?”

    趙正楊仍然猶豫半晌,才問:“太太,其實你和纖塵并不親愛,是么?”

    江書恂的微笑漸漸消散,她望了一眼昏昏睡去的沈家夫婦:“我們以后再說好么?”趙正楊低聲說好,又說:“太太,纖塵其實并不壞。”江書恂不再說話,只是想到夢中媽媽蒼白秀美的樣子,想到被繼母冷落的時光,她當然知道這怪不到弟弟頭上,但依然固執地有排斥的心。

    沈雅琦瞇著眼睛輕聲問:“書恂,纖塵的生活安排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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