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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六章(1)

    第六章(1)

    作者:丁也林    



    江書恂進門時,丈夫正躺在安樂椅上讀袁宏道的小品,他默念道:“云未嘗有心也,而變幻起滅,若有司之者,是亦心也。莊生曰“吾之所待”,又有所待而然者邪?飄搖而來,分片而滅。以為有物,倏同太空;以為無物,屯膏走月。”輕輕點點頭,算是給妻子打招呼。

    趙正楊的心全不在文章上,林文漪的爽約叫他不安,陳之恒稱不知林小姐到底要說什么,又說:“武老師是你的學生,大可以直接去問,不知經我這一道又算什么。”他臉上是一貫嘲諷的笑。趙正楊有火卻不知如何發,責問陳之恒為什么傷害自己的太太,又為何試圖破壞自己的家庭,陳之恒舉起手不作辯解,反而嘲諷道:“怎么趙教授,您現在要打電話給警察局嗎?”收音機播報著虹橋機場的事件,27歲的日本中尉大山勇夫及其司機、一等兵齋藤要藏和一位不具名的中國人一同死在虹橋機場,中外記者齊聚此地進行報道。日方提出強烈控訴,聲稱大山勇夫并非中方所稱試圖闖入機場,只是在沿機場外圍的公路行駛,便遭到了軍方的開火,而中方則稱死去的中國人并非士兵。可不管中國人如何申辯,在日方的聲明下顯得如此無力,日方聲稱此次事件違反了二十一年簽訂的和平協議,要求“中國人對此次非法行動承擔全部責任。”

    包廂外有問要不要伺候兩位先生的年輕女子,陳之恒給了小費攆她們快走,他也拿了帽子要走:“你就多坐一會兒,想想清楚一了百了。”江書恂曾有過的恐懼在趙正楊心中同樣浮現,他面無血色地質問:“過去的事我也很自責,可不能全怪我。”陳之恒戲謔的面龐漸漸浮現苦澀的笑,他搖頭道:“我就是商人,投機倒把、唯利是圖,只關注眼前和未來有利益的事。”

    妻子又和弟弟發生了矛盾,趙正楊渾身乏力,聽不下去。他厭惡地想妻子還是做醫生好,成天待在家里閑起來,家長里短地管東管西和別的太太沒區別。他似乎忘記了,當初也是他千萬地想妻子回家做太太。又或者按照太太手則中所說,“潑辣”才是主婦們該有的態度,上到丈夫,下至孩子傭人都該撒潑打壓,不是江書恂這樣哭哭啼啼悶著脾氣,叫人心煩。

    江書恂說她去診所了,趙正楊點點頭,讓她早點回來,閘北不安全。他繼續讀著:

    “古先生曰“如夢幻泡影”,云即影邪?抑非影邪?夫空潭黛碧,入而成色,云之心能不有而巧于幻其有者也。居士但于影上覓心,而兔角焉求;于影中息影,則水月可鞠矣。”

    “我是去關門的,診所暫時不開業了。”

    趙正楊的讀書聲戛然而止。

    “夫人給我打了電話,說上海一旦開戰,閘北將首當其沖……”

    趙正楊稱是,他從從位于閘北火車站附近的商務印書館商務印書館回來,有傳聞俞鴻鈞市長密電南京,發出警告,日本人已對上海虎視眈眈。又有傳聞日本總領事岡本季正因虹橋槍擊事件向俞鴻鈞市長提出要求保安總團部隊撤離上海,并拆除其所有的防御工事。俞鴻鈞多次交涉后未果,怒稱日本人十六艘軍艦開到上海,一般在吳淞口外,一半在黃浦江,軍隊都已經登陸,司馬昭之心人人皆知。日本人對上海勢在必得的輕蔑態度和對北平是一樣的,有同仁起了擔憂的心,覺得租界未必就是長久之計:“國立中央大學的羅校長已經命師生全部返校,隨時做好西遷的準備。”可趙正楊并不表態如果上海打起來如何自處,或者他早就向妻子表態過了:樂行不如苦住。

    老錢說他經過黃浦江,江上已全是日本人的紅藥膏旗,江書恂想到那天傍晚從浦東開來的渡輪,發出悠長沉重的鳴笛聲。

    “哪來的渡輪呀,全都戒嚴了。”老錢說他就住在“小東京”附近,今早一起來看到滿街都是穿著卡其色軍裝、戴德國頭盔,胸前還掛著手榴彈的士兵。附近居民已收到88師的預警,要求市民盡快撤離,他們的住處離部隊搭建的防御工事和掩體不過百十來米的距離。

    “外國記者也來了,外國人這一來啊,大家心里都犯嘀咕了。”

    江書恂問老錢現在怎么打算,老錢說多虧饒神父的幫助,他們都先搬到租界了,還有些東西今天回去收拾收拾就暫時不回了。可還有冥頑不寧的對警告充耳不聞,他們都說幾天前剛剛逃過一回,日本人怎么會這么快打過來的。

    “不管是不是軍隊開火,可干死了日本兵都叫人心里痛快!”

    江書恂可不這么認為,士兵失蹤就能成為日本人進攻北平的理由,七月底在閘北又舊戲重演,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在虹橋真刀實槍地死掉了個日本中尉,日方怎會善罷甘休。老錢問他們夫妻怎么不走,聽說南京的大學都開始搬遷了,他們夫妻有錢有能力,應該早點躲出去。

    “江醫生,您是好人,這么亂的世道還來診所。饒神父、沈先生、沈院長也都是好人,聽說咱們窮人這次能進租界,怹們出了很多力才說服了公董局收留咱們,沈院長說松江一時也打不到,咱們也可以躲去那兒,除了他們誰還關心窮人的死活!唉,可說老實話,我不太明白你們留在上海到底是為了啥,我們窮人是沒錢沒力去更遠的地方。誰不知道北平、天津都沒了,日本人要是打上海,也不還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老錢把車子停到診所門口,一隊國軍和一隊日軍擦肩而過,雙方面目嚴肅,忽然國軍喊起口號:

    “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

    “可我又想,北平不比上海繁華,而且上海和咱們首都又緊緊挨著,一定不會打敗的,您說是吧?”

    江書恂沒告訴老錢,這周診所就停業了。

    王樊把門掩好了:“江醫生,我們要隨時做好撤離的準備。”他說租界內的英國人都收到領事館的通知,一旦上海進入戰爭狀態,他們將隨時撤離。王樊密切關注著船票,雖說租界還可以抵擋一段時間,可日本人發起瘋來一通轟炸哪里分得出租界還是非租界。

    江書恂心疼她的診所,當初千挑萬選怎么選在閘北了,要是聽丈夫的話開在租界里,至少不用擔心這么快被遺棄。可她隨即又譴責自己的小農意識,國破家亡即在眼前,自己竟然還只顧得上這些財產。

    “阿梅是做得不對,可她一個人在上海舉目無親,兵荒馬亂的你別扔下她不管。”

    秦憶梅同意和王樊結婚的很大理由是她媽媽病得很重,老太太希望臨終前女兒有寄托。王樊知道未婚妻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可他想到時候結了婚生了孩子,不怕方滔再回來,他雖然是留美學生,在婚戀觀上卻是標準的中國人。然而沒想到,老太太沒熬到女兒嫁人就死去了,秦憶梅悲痛之余忽然覺得嫁人的目的也喪失了,又聽到廣播的講話,覺得既然目前的目標是合作抗日,那么方滔或許就沒有流亡的必要,也許他還會回來,如果那時自己結婚生子了,既對不住方滔也對不住王樊,可要說等他,又等到什么時候呢?秦憶梅陷入兩難,王樊千方百計要把未婚妻的心拖到自己這邊。

    王樊知道江書恂的意思,他恨未婚妻的猶豫和對自己的薄情,可又割舍不了,天底下被愛情困住的人都是一樣的心態,Eric、嵐云也都是這樣,不把最后一絲希望的火苗完全撲滅都不會私心。王樊指著樓上紅了眼眶:“到時候我綁著她走!江醫生你別笑話,我想通了,我花精力感情喜歡她,我家里花錢下聘,她不可以輕易反悔的。至少,我得讓她活著……”說著,紅了眼眶哽咽了,他還是喜歡秦憶梅的。江書恂想王樊的工作學歷都很好,對愛人恨不得把一顆心掏出來,哪里比不上方滔?除了外貌吧!誰讓方滔長得那么漂亮,他穿西裝從細雨后的春天里走出來,刮得干凈的下巴微微泛出青色,他笑一笑,像是位現代派詩人或是油畫家。怎么說來著?“人間的四月天”就是形容這樣的翩翩的美男子。或許也因為他的漂亮英俊,江書恂才愿意替他隱瞞實情,也不僅僅是因為有關“犧牲”的慷慨激昂的話語。

    飲食男女,人之所大欲。如果不是因為戰爭,趙正楊或許可以心平氣和地和妻子說。

    秦憶梅也哭著下了樓:“大不了聘禮全退你,你家傳得的鐲子首飾我也不貪污,你不要緊張。”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話,又說:“上海地區的總司令是馮玉祥。”她這話說得王樊也有了眼淚,自己的真情不過是金錢可以衡量的,可他依然割舍不了。江書恂想自己提醒秦憶梅多次,卻都是耳邊風的效果冷漠地問:“又如何?”秦憶梅反問:“您是真不知道他的背景嗎?”江書恂是真不知道,但想一定是跟方滔有關的,她搖頭道:“不知道,我也不要知道。”她要走,想診所這一關門,以后再也不會聘用秦憶梅了,也不想再和方滔有任何聯系,又想,這一關門,什么時候能重開呢?

    秦憶梅卻拉著江書恂不許她走:“您知道的,您一定知道他在哪里,為什么都要騙我!”江書恂想他能去哪里呢,你能跟去陜北嗎?他如果也跟我撒謊,或者還沒到那兒就已經死了呢?秦憶梅大哭著求江書恂不要瞞她,哪怕方滔真的死了她也得知道,不然絕不會死心。江書恂腦袋嗡嗡作響,想不如騙她吧:“告訴你他在哪里,你就真的決定了嗎?”

    “是,再不改了。”

    外面一聲巨響,警笛長鳴,診所里的三個人暫時什么都聽不到了,秦憶梅望著面前女醫生一張一翕的嘴,聽不到她的聲音。

    江書恂說的是:“是,他死了,被日本人打死了。”

    警車鳴笛開道,送來了三個渾身焦黑滴血的人,還有一位幾乎不成人形,王樊看了一眼便蓋上白布,搖搖頭表示沒法搶救了。

    “有人做肉彈炸了日本人的軍車。”抓捕陳之恒時的小張認出了江書恂,低聲說:“我們已經聯系了醫院,您盡量保住他們的生命。”

    秦憶梅下樓去拿器械,王樊拉住江書恂,低聲道:“江醫生,你看。”他抹去一人臉上的焦黑,江書恂也是大驚:“徐斌!”

    徐斌不僅遭爆炸沖擊燒傷,又身中數槍。江書恂見他口鼻都往外滲著粉紅的泡沫,再一摸他胸口塌陷,肋骨全然折斷,知道他的內臟已經受到重創。這年輕人也是有出氣沒進氣的樣子,翻著白眼很是痛苦地要努力呼吸,可只是徒然地咳出許多血泡出來。江書恂顧不上那兩個該死的日本人,她急忙用止血鉗夾著棉花為徐斌處理傷口,盡管也許只是徒勞,又一面低聲叫他的名字,要他堅強。可傷口漸漸明晰,江書恂的呼喊也漸停了,她悲哀地知道這年輕人身中數槍,心臟和肺部都破裂,只怕生命就在這幾分鐘間了。

    在徐斌生命最后的幾秒,他無意識的大腦閃回了沖向日軍汽車的畫面,無聲的英勇,死亡的安寧。北平淪陷后,上海也同樣面臨著戰爭的危險,虹橋機場的槍殺事件給了他極大的勇氣。誰說他是懦夫呀,我也愿以身殉國,以最悲壯的方式護國。

    是誰在叫我的名字?徐斌恍惚看到雨中的枇杷樹,弄堂里青色光滑的方磚和一雙穿著小牛皮鞋白皙的腳,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動,大口吐出粉色的血泡,一口氣倒不上來,便這樣睜大著雙眼死在了手術臺上。江書恂淚水奔涌而出,不顧門口都是戒備森嚴的警察和日本憲兵,伏在徐斌尸身旁泣不成聲。

    秦憶梅捧著血漿上來,卻看到江書恂哭得很激動,而燒黑的人已經沒了動靜。她想提醒江醫生搶救,卻被王樊阻止了:“你來幫我,讓江醫生冷靜下。”

    江書恂替徐斌蓋上白布,想最初見他時也是在診所,那天晚上他被警察嚇到腿軟不能走路,可現在他如此英勇地沖向了死亡,渾身焦黑地躺在血泊中,他那雙死后比不上的眼睛因為血的鋪蓋橫生出無限的悲壯和勇敢。死了好,江書恂悲哀地想,徐斌這么懦弱,如果他沒死,會不會禁不住拷打公出徐良和方滔呢?又或者,其實根本他自己也早就疲憊了如此恐怖的日子,現在一切都痛快地完結了。

    我們是要選擇戰還是降?

    我們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場,

    我們不愿做奴隸而青云直上!

    江纖塵聽到這首《畢業歌》,熱血和激動與當年相比不減分毫,那時候他還是齊魯大學的學生,他和老師、同學一起走上街頭抗議華北事變時唱的也是這首歌。江纖塵閉上眼,覺得自己還是爸爸所說的愣頭青,可他覺得自己活得有意義。大姐說知道他退學的真正理由了,江纖塵并不羞愧,他知道爸爸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對外宣稱他是學不上進才被退學的,可“左”有什么不好!他是青年,他是被迫害導致無法唱起《畢業歌》,不是因為自身的低能。爸爸再三叮囑大姐不能讓自己接觸文藝政治,可上海是中國思想最開放的地方,他攆自己來時就該做好心理準備,這個沉默少語青年心中的血性復蘇著。爸爸其實也擔心趙正楊的傾向,畢竟自己就是常和文學系的人交往才走上激進的道路,可大家都想不到,趙正楊的學問于中國火熱的氛圍是格格不入的。

    許承澤開始派他做事,他以為是把自己當跟班的用,后來才知道商人也有大義的一面,哪怕被姐姐誤會也在所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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