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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章(2)

    第十章(2)

    作者:丁也林    



    立秋一過,郭媽嚴禁囡囡吃西瓜、玩涼水,小女孩又熱又饞,撒嬌不成再撒潑,可郭媽鐵了心要給她立規矩,任由囡囡發脾氣把盆栽的葉子全就揪掉了也假裝看不到。趙家夫妻到家看到花葉垂榕被女兒剃了個禿瓢,甚是哭笑不得,可即便如此也舍不得說一句重話。江書恂還有些不滿:“西瓜不吃就算了,涼水為什么不能玩,囡囡一個人待著多無聊。”郭媽拉著江書恂的胳膊,看有些褪了痂的地方長了紅色的新皮,很沒好氣道:“再這么溺愛下去,囡囡遲早也得發脾氣往炸彈下面鉆,我可不想她刮花了胳膊腿回來。”江書恂知道大媽還在生氣,借著給丈夫端冰糖雪梨急忙走開了:“先生咳著呢,您慢慢教訓囡囡吧,說得簡直太對不過了。”

    趙正楊淋了雨,先是說嗓子疼,然后不停咳嗽。醫生診斷肺部發炎,吃了幾天抗生素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爾咳起來還有點厲害。江書恂怕抗生素吃多了身體不好,讓丈夫停了藥,郭媽每天燉一只冰糖雪梨端給趙正楊,說清清肺火。江書恂不信肺熱什么的,可大媽信、趙母信,丈夫也喜歡吃甜食,就隨便他了。

    “囡囡還在哭嗎?”

    江書恂見丈夫在寫什么,好奇地張望著,趙正楊看了妻子一眼,微笑著把信遞給她:“有個老朋友現在在香港,也是浸會大學的教授,一豐過去人生地不熟,有個人接應一下也好放心。”江書恂想丈夫答應自己不給日本人寫東西,自己怎么還懷疑他呢!不禁有些臉紅。趙正楊假裝沒看到妻子的紅臉,重道:“叫囡囡上來玩吧,大媽這是還想培養淑女么!”

    “一豐真的要走了嗎?”

    許家夫妻到底怎么相處,他們沒力氣追問,趙燕施好強要面子也不會讓弟弟一家知道。今年中秋過得勉強,許家夫妻如今說不到三句話就能打起來,當著老太太的面勉強克制著沒動手,可來言去語間的刀光劍影猶存。趙母暗地給女婿說過軟話,請他照顧燕燕從小嬌生慣養,絲毫不敢提女婿的過錯。許承澤表面答應趙母好好維系這個家,可中秋的家宴并不曾給老太太面子。而趙燕施也不承母親的情,反而覺得媽媽胳膊肘向著外人,為啥要給這蘇北外埠人好臉色,如今她對各方面可抓得緊,姓許的要一拍兩散他也沒好!趙母氣得心疼,再看兒子家,一個咳得沒完沒了,一個胳膊腿上還裹著紗布,他倆的偉大事跡趙母也都知道了,但只知道兒媳差點做舍身成仁的英雄,并不知道兒子差點做李陵。老太太逗了一會囡囡就讓他們吃了團圓飯趕緊回家,只有許一豐拽著外婆的衣袖不肯跟父母走:“好婆,我今朝困在個的。”趙母知道許承澤準備送孩子去香港,也舍不得看在眼前長大的外孫說走就走了,當夜他們祖孫說了很多知心話,傭人打電話給趙正楊時說老太太哭了小少爺也哭了。

    趙正楊摸摸妻子的胳膊,輕聲問:“還疼嗎?”他說大媽說是生氣,其實是心疼舍不得太太吃苦,上次的事實在嚇到她了。江書恂苦笑道自己豈能不懂大媽的心,可如今自己單獨出門不了就算了,饒神父打來電話詢問她的身體,連這也被大媽盤查,自己又不是囡囡,還要立規矩么?正說到這,郭媽抱著哭鬧不已的囡囡上了樓,說少爺來了,郭媽知道趙正楊不想下來,故意讓他哄哄囡囡。趙正楊感謝大媽的體貼,摸摸女兒濕冷的手笑道:“小乖乖,婆婆都讓你玩水了,怎么還哭呢?”他是知道的,女兒見父母回了家知道有人做靠山,得寸進尺地在撒嬌,可他情愿囡囡做活潑愛嬌的小貓。

    后來江書恂看到了丈夫留下的字條,上面交代了他去找太太,要是遇到危險請母親多保重,又請趙家人好好照顧郭媽。趙正楊正躺在床上微微有些發燒,沒有搶得過妻子,他本想撕碎的。江書恂藏在背后,小聲說:“留著好么,我想作紀念,真是感謝你極了。”她眼中的淚水叫趙正楊的勇氣消退,江書恂再問丈夫作何打算時,他幾次都張不了口說出林文漪的事。

    “是因為您辦的雜志吧,纖塵都說了,雜志社里一群遺老遺少,假裝清宵自問,還自稱‘只愿除埋頭故紙堆里,寫無關大計之文,對集會座談、搖旗吶喊之事,茍非攸關切身利害者,敬謝不敏’。難怪纖塵這么生氣,任何一個中國人聽了都會覺得糟糕透頂吧!”江書恂說她絕不強迫丈夫的本性要求他也慷慨激昂,但央求他能不能不要過多參與這樣的團體,一味沉溺于無畏的悲哀、黑暗對國家前途也沒什么作用。趙正楊只是啞著嗓子說太太說得極對,他也反省自己的行為很暈頭,連雜志社里的同仁也都批評過了,他們的目的只是寫些俯仰即拾的往事小文,外人評價他們的基調灰暗悲涼,可不是賣國的。

    “這樣真是好極了,可您干嗎非要和纖塵置氣呢?他就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性格,您越不說他就越著急,總不該您是覺得纖塵還不夠格費你的口舌解釋一番么?”江書恂嘻嘻笑著毫無生氣的樣子,趙正楊不就是這種高傲的性格么,她情愿相信丈夫就是清高倔強所以不屑于回應弟弟的逼問。

    陳之恒打過電話,他說聽到了江醫生的危險事跡,人沒有事是最好的。趙正楊聽他講完了體貼關懷之情,極冷淡地說了聲多謝就掛了電話,他再無多話說了。陳之恒是故意在折磨他,使他驚懼、惶恐,讓林文漪的事在暴露前他們夫妻就連最后的溫馨也全無了,陳之恒說是政治掮客,其實報復私仇也是有的。江書恂給丈夫端了水進來,笑道:“您每次打電話總也不客氣,哪點像個文學系教授。”趙正楊無數次假想這黑暗的秘密不斷膨脹,直到有天爆炸的恐怖場面,可要他現在就放棄妻子和煦溫柔的笑容,他沒有這個膽子。

    我還是個懦夫。

    江書恂見丈夫一直盯著自己,怪不好意思地推推他,叫他快些吃藥。趙正楊接了藥,卻問:“胳膊還痛么?以后要是留下疤痕,你會傷心么?”

    江書恂嗤得一下樂了:“留也留不長,我哪是這么嬌氣的人。”

    中秋的時候,趙正楊沒有拂妻子的面,和江纖塵一起吃了飯。他也怕因為茱迪在場,妻子一言不合又不高興。江纖塵不再提姐夫的不是,第一個沖出去找江書恂的不是別人,從這方面說,趙正楊并不冷漠無情。可江纖塵也并不認為自己罵錯了,公私應當分開,在民族立場上趙正楊錯了就是錯了,可他不消說沖出去,連抬抬手的勇氣也沒有。但江書恂說先生的意思她是明白的,弟弟不必要揪住別人一時糊涂做文章,未免太刻薄了。江纖塵見自己的關心被姐姐當成了驢肝肺,要不是茱迪使著眼色,非得跳起來再吵一架。他賭咒發誓再也不管趙家的事,趙正楊欺負死江書恂他也不張口了,茱迪嘲笑道:“不管也好,人家夫妻原本也沒吵架,要不是你跑到趙家瞎說八道,江醫生能氣成這樣?”江纖塵就蔫了,要不是自己快嘴說吳霜威的事,姐姐頂多是生氣,何至于煩心地跑到南市。

    江書恂看著弟弟送來的瓜果,知道他沒長人情世故的頭腦,肯定是茱迪催的,她是個人精。茱迪穿得樸素,眼線再不涂得嫵媚,眉毛也不畫得像螳螂了,雖然粉底還是厚,但有黑眼圈的小眼睛是沒法學黎默秋從左看到右再看回來地勾人了。

    家里最想不開的是郭媽,她驕傲的江家門風全完了。江書恂勸郭媽放寬心,說上海不同于山東,您不是喜歡黎默秋么,茱迪的職業其實和黎默秋一樣。郭媽白了她一眼:“我不瞎不聾,你拿梁紅玉打比方我心里還好受點。”

    其實江書恂夜里想了百八十遍都想不通這倆毫不搭噶的人是如何這般不舍不離的,可她知道是弟弟抱著人家不撒手,雖然茱迪本也不舍得撒手。想不通就算了吧,弟弟說得不錯,不是茱迪想要這樣的生活,她要是有錢人家的女兒,鋼琴家畫家不都隨她挑。且如今江家只剩下不值錢的門風,弟弟不過是雜志社的排版員,可茱迪情愿不去舞廳上班不過揮霍的日子,江書恂看到茱迪穿的棉布旗袍,再看自己旗袍上的鑲邊滾花,真十足的小市民。

    茱迪主動請郭媽直接叫她的名字,中秋吃飯的時候她主動幫著遞碗筷收拾桌子,動作敏捷麻利,雖然郭媽再三請她坐著,茱迪大大方方地說:“我是不會做飯的,只能打打下手,您別嫌我怠慢了纖塵了就好。”伸手不打笑面人,郭媽只敢背后嘀嘀咕咕少爺沒頭腦。

    囡囡嗵嗵地拋下樓熱情地迎接著小舅,她是趙家最熱愛這個世界的成員。趙正楊咳嗽著追出門,叫女兒慢點,說著囡囡就摔了個大馬趴,可她哭也沒哭,迅速爬起身就要小舅抱。江纖塵抱起她揉揉膝蓋:“你是小貓嗎?骨頭都是軟的。”

    劉太太送來了毛蟹年糕,囡囡像小貓一樣圍著廚房打轉,就是想趁郭媽不注意的時候偷吃。郭媽生氣地把囡囡拽到了客廳,向劉太太抱怨:“都怪先生不會照顧孩子,天氣這么涼了瞎喂囡囡吃西瓜,孩子上吐下瀉了好幾天才好。”江書恂修剪著花架上一盆文竹,除了被囡囡搞壞的花葉垂榕,花草被她養得很好,大家幾乎忘了這里曾經有過一架鋼琴。趙正楊最喜歡文竹和君子蘭,如今君子蘭橘色的花已經謝了,江書恂說就任由它自己枯萎吧。一盆文竹剪掉了發黃的枝條愈發顯得活潑,郁郁蔥蔥中別有纖細柔弱的風姿,叫人容易想到蒙蒙的春雨。

    “明年花園開花了才好看咧!”郭媽高高興興地炫耀,劉太太卻魂不守舍的樣子,江書恂看在眼中:“劉太太,您有什么事說的么?”

    過了個夏天,劉太太瘦了也黑了些,往日柔媚嬌氣的太太風姿都少去很多。江書恂知道劉先生投了許多錢在許家的公司里,許承澤的生意差不多不行了,劉先生應該也受了許多牽連。不過許家和趙家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的行當,劉太太找不著她說這些事,可今天劉太太磨蹭著不走,江書恂想還有什么事呢?

    “江醫生,我曉得這樁事體跟儂也沒啥關系,不過許太太……唉,我求求您說句好話成么,我家阿金是她爸爸媽媽交到我這里的,許少爺去香港讀書,我家阿金可不能跟著去!”

    趙正楊光知道許一豐鬧著不肯去香港,一直纏著江纖塵要他帶自己一起參加地下黨打鬼子。江纖塵哭笑不得,勸了他好幾回,反而被許一豐罵:“呸,我光知道我小舅是懦夫是個漢奸,沒想到你被個歌女迷住也沒斗志了!我遲早把歌舞廳全炸了,炸死這你們些唱歌的女人,叫我爸、叫你們這幫蛀蟲沒去處!”茱迪本來還笑瞇瞇的,忍了好久才沒罵人,想趙家夫妻這么有修養的人,為啥外甥一副紈绔子弟混不吝的樣子。江纖塵顧不得計較許一豐,他撿起少年扔在地上的紙頭,看到竟是什么“血魂鋤奸團”的傳單。彼時上海恐怖主義盛行,什么“藍衣社”、“防護團”等等遍地都是,有的鋤奸有的反動敵對,可不管哪種,像許一豐這樣的只有被人拿著當槍使的份,江纖塵太知道這種感覺了。他叫來趙正楊拉走了許一豐,少年被司機按著掙扎不開,大喊趙正楊也是混賬,遲早把他們通通殺掉,江書恂聽到可愛的少年變成這幅狂躁的樣子,心情也是郁郁的。

    “老實說,一豐這個歲數最愛的就是打打殺殺,可姐姐姐夫從來有誰想過他的心思么,家里大人的事又叫孩子傷透了心,你們有誰過?”

    趙正楊知道妻子說的沒錯,可沒想到許家管不住孩子,一豐還把阿金拐走了。劉太太尚不知許一豐做的這些混賬事,阿金聽到許一豐要去香港,兩個孩子鬧了好幾次要一起走。趙燕施罵兒子沒出息,就喜歡女傭,跟他老子一個脾性。阿金也被劉太太罵了好幾次,說小丫頭心思長歪了,又哄她乖乖在家,等過幾年給她找個好人家,這話不說則已,阿金聽了在家大吵大鬧,說劉太太要賣人。

    “大媽,伲倷都評評理,賣人這般喪良心的伊哪能講?”

    郭媽勸劉太太不要激動,阿金只是小姑娘,說話不講理不要緊,找到人最重要。

    “許太太不接我的電話,我去許家找人也被她罵出來了說我訛錢。江醫生,我實在沒辦法,把我的阿金還給我就好了,我家先生做生意賺錢虧錢是男人的事,我不插手,我就要我的阿金,我不能不給伊娘老子交代。”劉太太說到激動處腿一軟就差點給江書恂跪下,幸好郭媽眼疾手快一抄手扶了她起來:“劉太太你別哭,我家先生已經打電話問姑太太了。”江書恂下意識瞥了眼丈夫,見他眉頭皺著不說話,估計是電話里被趙燕施好一頓嗆。趙燕施的護短有遺傳,趙老太太很多時候也是心里明白可情感上過不去,比如知道錯在許承澤,也對不住江纖塵,可事后還是有點怨江家姐弟做事不地道,只是趙老太太的理性還壓得過感性,可趙燕施變本加厲更厲害,劈頭蓋臉罵弟弟胳膊肘朝外拐,她才不知道什么阿金阿銀的。

    劉太太只好哭著走了,走的時候謝謝江醫生幫忙,江書恂看往日里嘰嘰喳喳常有理的太太成了這幅啼哭手足無措的樣子,再想到阿金半大不小的漂亮姑娘在外面好幾晚,總叫人揪心。

    “我早就提醒過劉太太,可那時候她不當回事,現在出事了哭有什么用。還有先生,我也早就跟您說過這事不妥當,您當時就該多說兩句,不僅是為阿金,也是為了一豐好……”

    趙正楊撐著桌子猛烈地咳嗽著,他擺擺手止住了妻子的絮叨:“一豐不見了,不見好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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