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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一章(3)

    第十一章(3)

    作者:丁也林    



    當日錦江茶室被玩了出調虎離山的伎倆,幸好董竹君非常警覺,在杜月笙接電話時就暗示有情況,讓他們分散車撤離。果然杜月笙剛出茶室,后腳特務就跟了進來,更險的是方滔剛剛與特務頭子擦肩而過,不過誰都沒料到這文雅漂亮的一家三口中就藏著自己要抓的人。

    方滔叫江書恂拿出化妝鏡,假裝替她整理妝容似的窺探著身后的情景,最后輕出一口氣,對車夫說:“老佟,先送江醫生回家,再去三號跟老徐集合。”江書恂略有驚訝,沒想到車夫竟然也是他們的人。方滔靦腆一笑,往日那整潔文雅青年的模樣又略略浮現出現:“您怎么什么都不想知道呢?”江書恂也一笑:“我要是依然懷疑你們,何必冒這么大的風險?”

    當時方滔曾問,江書恂只想著自己的診所,可有朝一日這診所被日本人占領了,是否要做只守衛自己財產的亡國奴?如今診所直接被炸干凈了,不過江書恂也絕不是為了私利就愿意被人奴役的,她知道方滔是為了國家民族的未來,知道他們受了許多委屈,因此愿意盡自己所能幫他們。可江書恂依然還是有私心的,她依然不想讓弟弟成為方滔的同類,盡管饒家駒和弟弟都曾無意透露過有地下黨幫助建設難民區,她知道弟弟的熱血也在逐漸恢復,但江書恂想偶爾幫助他們是可以的,要是一直活得如此艱辛,她不情愿。又想到方滔猶豫著沒能說出口的事,她做不到完全的撇家舍業。

    “老徐不在,你有什么話想帶給阿梅的?”

    方滔的心事被識破,極悵然地搖搖頭:“冒了這么大的險,這時候才想到不該再庸人自擾,我真是無用。”他苦澀一笑,眼中已有了淚。江書恂輕輕握著他的手,心中苦澀難陳,半晌才輕聲道:“你想見我是真,想托我辦事也是真,和想念她的心一樣真。可是方滔你聽我一句勸,王醫生對阿梅好極了,比你當初好太多,這不也是你想的么?”還有話她沒說出口,不管當時情形如何緊急,不管你的本意是為了保護她,可從一開始你就隱瞞她時就該想到如今的后果。

    囡囡伏在江書恂肩頭撒著嬌,她今天最是開心,以為媽媽帶自己玩了場刺激有趣的游戲,這會困勁上來,鬧著要回去睡覺。江書恂安撫著女兒叫她別發脾氣,又讓車子在路口就停了,方滔還是盡量別碰到熟人:“我們就此再見吧,有消息再聯系。”方滔定定地望著她們母女遠去的背影,江書恂的不開心他已經聽說了。

    趙正楊從來在學業事業上沒有什么困難,他不多與人交往,始終活在自己的書本世界中,這既是他的工作也成為他的生活,只是工作敬業生活中失職卻很多,然而一直也沒什么懲罰,他媽媽、姐姐照顧他很好。后來他錯誤地退婚,又遇到了芳子的照料,可芳子死了,死了就死了,除了叫他偶然想起她溫柔的笑臉,再無別的下文。被退婚的未婚妻后來還是成了自己的妻子,并且美麗、善良又獨立有文化,不因為自己的錯誤就錯過這樣的珍寶。

    可現在不行了,林文漪就在面前。往日能救駕的姐姐在為丈夫兒子頭疼,而趙母的私心也很明顯,趙正楊埋怨母親沒有考慮自己的意愿,可怨完了又泄氣:自己做混賬事時怎么沒想到后果呢?

    文竹很多天沒人打理,趙正楊把發黃的枝葉剪掉,又撿了君子蘭枯萎的花朵丟進廚房,這死亡的黑色令人厭惡。江書恂也正好下樓進了廚房,夫妻倆誰也沒講話,趙正楊默默出了廚房,站在樓梯口望著地上,看到地毯上原本置放鋼琴的那一塊顏色仍然是有所不同的。

    江書恂回來后連晚飯也沒吃就上樓休息了,倒是囡囡睡了一路,回來后反而精神地又跳又笑。趙正楊問女兒今天媽媽帶她去哪兒了,可小女孩只是興奮地尖叫,他明知道得不到女兒的回答的。廚房里乒乒乓乓的,趙正楊聽到妻子進了房好像在和郭媽說話,大媽應當是囑咐她吃點東西再睡吧!

    “太太,夜已經深了,就不要飲酒了。”

    江書恂捂著半邊臉含糊不清地說:“我牙齒痛。”她這幾日蛀牙疼痛,今夜尤其加重,下樓含了口白蘭地止疼,為了答趙正楊的話才給咽了下去,借酒消愁并不是她的作風。趙正楊跟著妻子進了廚房,看她在燈下的身影,說憔悴未免太過矯情,可她臉上沒有笑容的樣子很孤寂。

    “您這幾日又在忙了嗎?”

    江書恂無奈又把酒咽了下去:“見了幾個老朋友。”她問丈夫還有什么問題么,牙齒疼得實在厲害就不奉陪了。趙正楊搖搖頭,忽然又極低聲地說:“對不住,我的罪過實在太大了。”江書恂覺得那一口喝的可能是白醋,牙齒的神經吊著面頰都疼,得死死咬著牙關,否則淚腺一松眼淚就得掉下來了。趙正楊說事情發生至今他都沒道歉,江書恂恨恨地想事情暴露當時你就道歉了,順帶著推卸責任了。

    “我做錯事時會沒有意識么?好多次我都想坦白,可后來林文漪說要和武啟辰結婚,我心中慶幸,想又一筆糊涂賬蒙混過關啦!哪知道……是,這之后我再沒說就是因為自私……”

    江書恂心一顫,牙關就松了,眼淚也流了下來:“你應該勸她把孩子生下來,那時候才一切都是定數無可更改,你擔心著急的是什么?我可不如你姐姐聰明,也從不會疑心到這種事的。”

    “我想坦白,不是為了圖謀自己的便利,是誠心想向你悔過。可每每話到嘴邊我就退卻了,我極害怕你會傷心流淚,你罵我懦弱也好自私也罷,事情是我做錯的,沒處理好也是我的過錯。可是對不住,她在上海舉目無親的,我總不能趕她出去……”

    江書恂用玻璃瓶捂著臉,冷冰冰的頭腦才稍微有些清醒,她剛剛一連咽下去幾口酒,本來就是不勝酒力的人,這時頭腦昏昏什么惡話都敢開口。

    “這就是你的坦白么,和你媽媽一樣,只想渾水摸魚。”

    趙正楊低聲乞求:“拜托你不要這么說,媽媽的私心雖然可惡,可罪過的源頭在我身上……”

    林文漪自始至終都沒出房門一步,趙正楊緊追著妻子不放,乃至在樓上吵了一頓,又或者根本不是吵,只是江書恂哭著讓丈夫滾出去。可聲音并不小,連樓下的郭媽都被驚醒,林文漪就是裝聾作啞。

    趙正楊請妻子冷靜下:“太太,你無論怎樣生我的氣都應該,可我請你不要沖動,不要做出傷害自己的事。”郭媽勸不動江書恂,只好請趙正楊讓步:“有什么話明天再說不行么?”

    “太太,你到底見什么的朋友要去飯店?”

    趙正楊其實連雜志社也不愿去,安慰與艷羨都不是他所期望的態度,這段時間他覺得自己失掉了靈魂,整日在外面游蕩。天氣涼了,偶爾秋雨連綿不絕乃至鋪天蓋地落下來,直像落進心中一般荒涼。

    “心似秋江一樣清,

    一清到底見魚鱗。”

    別人帶有窺探和惡意地開玩笑,趙正楊不至于上這挑撥離間的當,他相信妻子的人品勝過相信自己,只是其中還存在的別的可能叫他打了個寒戰。

    江書恂矢口否認丈夫的指責,她沒去過什么華亭飯店,更沒和外國人拉拉扯扯,一口咬定丈夫的朋友看錯了。

    “我倒好奇,好好的大教授有家不回,沒事去飯店又是干啥的!”

    “太太,依你的人品,我根本不會想這些……”

    “是么,那我想到這些倒不足為奇了!”

    這搶白叫趙正楊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江書恂也是話趕話,心中憋著口氣總得發出來。趙正楊訥訥地說:“何苦呢,您這么刻薄我,自己心里就能好受么?”江書恂冷冷看著丈夫,心中的氣再也發不出來,真恨不得跳起來甩他一耳光。

    “纖塵年輕,一豐少年,他們做沖動熱情的事都說得過去,受到些教訓也算成長。太太您有知識頭腦也冷靜清晰,我也敬佩您的熱血和正義,這些話本不用我贅述的,可還想提醒您,為了安全,很多事我們不要牽扯進去。”

    江書恂臉上帶霜,心卻砰砰的緊張、恐懼地跳著,想丈夫平日里悶頭看書寫文章什么話也不說,其實心中的賬清楚著,可她嘴上依舊不饒人:“那您給日本人寫文章時可曾考慮過我的名聲么?”

    臨走前江書恂示威地問丈夫,她要去找Eric,丈夫是不是要打個電話過去質問調查清楚了?趙正楊背過身子擺擺手,不想見妻子這咄咄逼人的模樣,可等聽她撐了傘走進雨中的聲響,又忍不住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黃包車遠去了。囡囡看媽媽生氣,不敢上前撒嬌,可林文漪的出現叫她害怕,要哭不哭地躲在花架后,十足受驚的小貓的模樣。趙正楊青著面孔抱了女兒上樓,林文漪卻想已經到了這步她不能放棄,前面的苦不能白吃,她仿佛是這家的女主人。

    “大媽,今年的桂花都叫雨水打沒了。”

    Martina極體恤Eric連日在后方救治傷員的辛苦,不僅原諒了他對自己少有的穿旗袍的護士,在在他瞇著眼睛表示頭疼時借出香肩給他倚靠,甚至在Eric突然不禮貌地中途離席時也保持了微笑。

    《E小調第四交響曲》第四章才開始,Eric忽然被驚醒了,不過勃拉姆斯可沒叫他提著拳頭去見趙正楊。

    Eric知道江書恂是不想離異的,可林文漪這個大活人就在眼前,難道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嘔死你么?他也清楚趙正楊自私的性格是做不了什么決斷的,否則何至于拖到現在。他也是關心則亂,質問道:“你現在倒是能忍,當初對吳霜威的脾氣哪去了?”話甫一出口就極后悔,可其實江書恂也問過自己很多遍同樣的問題,只歸結成:“人懶了,脾氣就沒了。”

    她是來找Eric要抗生素的,江書恂想Eric、王樊還有以前認識的私人診所的朋友幫幫忙,大致也能湊個七八成,方滔所要的分量太大,只能看運氣了。Eric卻以為她避重就輕,再三逼問她有沒有和趙正楊認真談過怎么補救,總不能這么半死不活地糊弄下去。江書恂出門前一肚子火沒發得出來,被Eric全煽上來了,惱怒之下一摔杯子走了:“怎么辦?我就覺得自己挺可憐的,可是可憐也不能當飯吃不是么?”這是她的心里話,這些天來她一點主意沒有,尤其悲哀的是恐怕不論自己怎么想丈夫都不會答應的,可要輕易說離異,她年紀大了,折騰的心早就平淡了。

    Eric望著地上碎掉的茶具,他知道中國的手藝人能把瓷器修好,一點痕跡也不露,不過再好的手藝也比不上他,他的心好幾次被傷害得很深,是憑著極頑固的毅力自愈的。Eric想著得做點什么,哪怕有朝一日這份自作多情最終會被磨沒了。

    趙正楊依然是軟硬不吃,雖然在Eric說到江書恂仍然留戀這個家時面上吝嗇地表現出些許喜悅,語調卻還是不冷不熱:“您請回吧,我的家事不勞煩您插手的。”Eric一雙拳頭砸在書桌上,鎮紙都蹦了幾蹦:“你處理什么?你叫林文漪天天在書恂眼前晃來晃去,你不過就是吃準了她心腸好,在上海只有個弟弟沒人幫她!這些年你就是個混賬丈夫,書恂為了保護你的臉面,從來不講你的不好,你卻一再欺侮她的尊嚴!”他拉著趙正楊的衣襟:“林文漪交給我,我帶她去做手術然后離開上海,看在書恂的面子上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你們夫妻在上海好好生活!”趙正楊悲哀地冷笑著:“艾院長,您對我太太的關心太真切,太真切了……”Eric憤怒又心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趙正楊摸了一圈沒摸到眼鏡,索性坐著就不起身了,只苦笑道:“太太的心腸很軟,也很講道理,她寧可自己傷心都沒找林文漪吵過,我知道她不會像我姐姐那樣無理的。只是錯的人是我,為何要懲罰林文漪因為我的錯吃苦?”江書恂剛回家就匆匆上樓處理男人們打架的事,聽到丈夫的話先忍不住流淚了。

    Eric臨走前憤怒得聲音都走音了,趙正楊雖然不懂德語,卻懂Eric愛妻子的心。他無非是在斥責妻子當初為什么要因為一點小事和吳霜威鬧矛盾,又為什么要執意嫁給自己這混賬,趙正楊也覺得自己混賬極了。

    江書恂哭了一會,然后想通了,丈夫一直就覺得林文漪不該受懲罰,他的態度從未改變,又何必再多流眼淚呢?她撿起地上的金邊眼鏡,看被Eric踩得變形不能用了,從書架上拿了備用的黑框眼鏡給丈夫戴上,忽然含著淚一笑:“以后戴這副眼鏡吧,看著年輕些。”林文漪在一旁笨手笨腳地要幫忙,剛才Eric發火時屬她躲得最遠,這會兒也是她最心疼地哭罵江書恂找得好幫手。郭媽喝她出去,林文漪見趙正楊并不幫自己,冷笑著把毛巾扔進臉盆,水花濺了郭媽一身,只是看江書恂回房取了藥箱過來,郭媽才沒發脾氣。

    藥膏冰涼涼的,面頰上火燒的疼痛消掉了不少,趙正楊怔怔地想,他什么時候知道Eric很喜歡妻子的呢,大概是很早的事,早過他們夫妻打算和好的時候。可他那時候的滿不在乎是因為想看妻子的笑話,看這個矜持的漂亮太太什么能卸下偽面具,沒想到自己才是真的偽君子。江書恂向丈夫道歉,她不好再叫姑姑姑父因為他們夫妻的事傷心,這時候只有老師才能關心她,雖然行為過于粗暴。

    “明天恐怕還是要青的,你姐姐恐怕以為是我叫纖塵來搗亂的了。”

    趙正楊生出無限心酸,Eric有一點說得沒錯,當初他那么糟踐妻子的自尊和驕傲,除了自私地沉浸在對命運反抗無能的悲哀中,不也就因為她在上海沒有家人依靠,又吃準她心地善良好說話,才這么有恃無恐的么。

    “我是該打,回頭想想艾院長的建議,太太,我是真不知道這是不是個好辦法,叫咱們能回到過去那個好的家庭的氛圍……”

    江書恂卻搖頭道:“再給我一些時間思考,或許有更妥當的辦法。”趙正楊拉著妻子的手求她別走,他細細端詳著妻子整潔文雅的面龐,想到那時候初見到的江小姐矜持高貴,皎潔得好像星星般光彩奪目,叫自己暗地說了很多酸酸的話,哪像現在的灰心喪氣。他道歉道:“你越是這樣體恤我,我愧疚的心便越不知該如何處置。”江書恂起身拉開了窗簾,屋子里才稍微亮堂了些,她背對著丈夫一直沉默,爾后很久才輕聲道:“我不是體恤你,是我真的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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