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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二章(3)

    第十二章(3)

    作者:丁也林    



    難得糊涂其實是種可貴的品質。比如趙正楊雖然對人世的觀察細致入微,可在事情還沒真正影響他的生活前,他絕少輕舉妄動。這既有其性格的緣故:沉靜、冷淡,常沉浸于自己的世界;另一方面又是現代中冷漠孤立的都市表現。吵架的時候趙正楊曾說,中國不是現代性的國家,當前的中國充滿著愛國的熱潮,曾經啟蒙者的身份叫他是不屑于參與其中的,這于這個世界的精神發展而言未必是錯,卻終于與中國的現狀背道而馳。只可惜江書恂很認真地一直在學醫科,關心人的身體健康,也關照體貼別人的情緒思考,更對中國有著熱愛,可她未必知道放眼宇宙這么高深的學問,因為這門學問于中國的現狀似乎確實無所裨益。

    既然知道丈夫洞若觀火,只是表面裝作波瀾不驚,在他攤牌時江書恂一點也不驚訝。只是因為答應了方滔要保守秘密,她即便沒有否認,但也沒有點頭。趙正楊問是否有什么約定故而不能說,可不及妻子回答,他便搖頭道:“我明白,我都明白了,確實沒有必要再追問。”

    “您知道,我為什么一直從沒有問過這些問題?”

    “您一直的性格就是如此,我不驚訝。”

    趙正楊自嘲道:“是,我確實對人世過于疏懶,可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原因。首先是不敢問,每每想到如果咱們的志愿真的完全背道而馳我就很害怕,怕的是我知道自己絕不會向你妥協;其次也不想問,我老自私地認為我會最終說服你。是,太太你講得太對了,我要的就是個順從的妻子,何曾考慮過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可是如今我有改正的心,太太你有不能明言的地方我也很理解,只是我想問您的立場,這大概和任何承諾無關的吧?”

    她能有什么立場呢?除了救人、愛國以及對方滔往日情分的顧念,江書恂真沒有任何立場。趙正楊輕舒一口氣,最可怕的事尚未發生。他除了向妻子道歉,連自己都不能接受母親混賬的建議,又說無論陳之恒還是林文漪,都很快會給妻子交代。江書恂苦笑道:“您有什么好的交代呢?”

    趙正楊交出陳之恒的一封信,表面是邀請他參加日本文學家的座談會,但在這關頭參加了就等于叛國,可是不參加,他的丑聞就關不住了。等妻子看完信,趙正楊也把信撕了:“我本以為事情到林文漪這里大可以停止了,原來他還不肯放過我。我的心起先還是自私地恐懼又兩難:去,名聲就真的完了;不去,林文漪又哭,表面好像是為我好,不想我的丑聞暴露,其實我早知道她跟陳之恒沆瀣一氣。”

    至于陳之恒的身份,趙正楊說他表面是商人,其實是游走在中日兩國間的政治掮客,江書恂相信想拉攏丈夫的日本人確實很多,可陳之恒的行為卻又透著一絲故意捉弄人的詭異——但她不認為陳之恒是在記仇自己害死他的手下,否則早在黑褂子復仇時他大可以一槍斃了自己的。江書恂試探著問丈夫,他們是否有什么芥蒂?丈夫雖然矢口否認,臉色卻不大好,江書恂知道怕是隱情的,可現在也沒精力去深究了。他們要考慮的是陳之恒隱去姓名信息,猶如藏在草叢中的毒蛇,伺機隨時給予他們致命的攻擊,而他們夫妻則身在明處手無寸鐵根本無從抵抗,念之便叫人心中驚懼。

    可趙正楊自覺愧對林文漪,林文漪自從哭鬧惱過一通又堅決否認,他寧可去問許承澤,不過也是討頓冷嘲熱諷罷了。江書恂的倔脾氣上來,又和林文漪吵了一架。林文漪吵架的時候剛得很,趙正楊一回家就裝作沒事人絲毫不提此事,轉過頭來反而跟趙母告暗狀訴說自己的不幸。趙母也是因為女兒不在身邊拎不清人事,居然跑到趙家小屋責問江書恂,其實指責的是兒媳婦怎么毫無體諒的心。

    趙正楊吃了許承澤的癟,心里有氣,巧的是江書恂也有著無名火氣,夫妻倆暗生惱恨,雖然說好的不吵架,可吵到激動處甚至不知是誰先把剩下的那只畫缸給砸了。黎默秋正巧送囡囡回家,小女孩嚇得立在客廳里默默流著眼淚,任誰來抱都畏畏縮縮地躲著,叫黎默秋看得酸楚又悔恨,真恨不得自私地立刻把孩子帶走,卻知道自己一來沒勇氣,二來沒辦法——第二個理由是借口。她漂亮的臉蛋還掛著笑,仿佛笑他們年紀雖然比自己大卻根本不通人情事物,連沒主意只知道哭的郭媽也被她嘲笑了,可誰知道這笑中的悲傷與痛苦呢?

    黎默秋說這時候瞞不得姑姑姑父了,她的語境雖然是指趙家的遍地狼藉,但趙正楊拒絕參加日本文學會,事情肯定瞞不住了的實情她也知道了,唯一能做的就是替他們做主打電話給沈家夫婦:“不能光叫咱們受欺負,得找個長輩罵罵真正做錯的人。”她是交際與撫慰人心的一把好手,把叫人著惱的事說得云淡風景,甚至很有信心地安慰沈雅琦:“吵吵鬧鬧難免,除了叫囡囡害怕,他倆吵得倒也不厲害。”這時候還敢說俏皮話的就是黎小姐了,盡管出了門在人后流的淚只有自己知道。趙家夫妻頓覺臉上無光,雙雙躲到了樓上,這才偃旗息鼓鳴金收兵了。

    江書恂知道沈雅琦輕易不會叫自己離婚的,她不愿讓姑姑知道也是怕被責罵。很久以前她怪沈雅琦都叫自己妥協,說沈院長不是為婦女權益斗爭的戰士么,為什么叫自己的侄女忍氣吞聲做個好太太呢?沈雅琦等江書恂發完脾氣冷靜下來才說:“我拯救的是被壓迫的愚昧婦女,可你想想自己在這一列中嗎?當時我以為是你爸爸糊涂,要你嫁到趙家,我為你打了多少電話出了多少主意,我那時候沒向著你么?是你自己執意要嫁過來的。書恂,你自小嬌生慣養,做事也不計較后果,可霜威的教訓還不足以令你警醒改正么?我只是反對拿著婦女權益的旗子就覺得自己高于一切,我們畢竟是在中國的家庭中,妥協不是叫你認輸,而是叫你要有擔當的職責。”

    趙母在得到女兒提點前就生了自責的心,誰都不是無心肝的純自私鬼,更何況后來兒子很堅決地說租好了房子回頭就請林文漪搬出去住,趙母知道女兒說的沒錯,事情到底怎么辦是該看趙正楊的心傾向誰。趙燕施看得透,盡管從根上算她就跟江書恂不對付,也難免從深深的悲哀中催生了幾秒鐘的理智與公正。因此江纖塵把刊著趙正楊花邊新聞的報紙摔在自己面前,趙母都不敢有什么憤怒,她知道趙家欺侮江家的這些賬都有自己的貢獻。

    陳之恒是個言而有信的真小人,出了如此的丑聞,趙家的門楣又黯淡了幾分,趙母還能說什么呢?沈家夫妻只是知道這時候責罵也沒用,不如坐下來認真商談解決的措施,這才輕易接受了趙正楊的道歉,又叫趙母不要急著道歉:“正楊有心就是好的了。”可江纖塵不能接受趙家一再對江家的侮辱,恨不得跳起來罵人:“你們都說他有心就好,他回回都是由心,可有過什么措施沒有?現在林文漪不還好好地在家住著的么!” 黎默秋特地說過,只有沈雅琦能給江書恂撐腰,指的就是趙母在欺負江家沒有老人主持公道,沈雅琦雖然一路上都是笑吟吟的,其實擱了電話難受得暗自垂淚也不敢叫江書恂知道,生怕再增加侄女的心理負擔。她在飯桌上對趙母客客氣氣的,可內心一直在惱火趙家兒子糊涂媽媽自私,一家子混賬的滑稽東西。

    此刻江纖塵所說的都是自己的心聲,沈雅琦又看到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江書恂,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少女活潑羞澀的笑容,猛地悲從心頭起,再也克制不住內心的悲涼,趕忙伏在了丈夫肩頭才沒叫人看到她的淚。江書恂沒說話,一來是沒精力和丈夫吵架,她這幾日雖然家庭緣故不好公開參加活動,可董竹君的募捐會已經籌集了大量善款,需要她聯系購買藥物,再通過紅十字會發送到醫護點,這點事也不是輕易就辦得好;二來董竹君聽說沈院長要進城,特地在錦江川菜店叫了一間包廂,江書恂拗不過人家的好意,在外面的酒店哪有臉再吵。可她雖然沒抬頭,余光也瞥到了姑姑神情的突變,耳中也聽到沈雅琦壓抑的啜泣聲,心中怎能好過。江書恂低頭緊緊握著筷子,姑姑的笑容本來是她這幾日慘淡心情唯一的慰藉,此刻她一哭,就好像烏云最終還是遮住了太陽,江書恂握著筷子的手都微微發著抖,眼淚更是成串兒地往下掉。囡囡左看看右看看,要不是依偎在小舅的懷中,她怕也要哭了出來了。

    要不是顧及到外甥女年幼恐懼,江纖塵早跳起來要打人了,他忍著憤怒好讓囡囡別那么害怕,又指著趙正楊咬牙切齒:“今天這事我看就不用再廢話,要不然我姐姐搬出去,要不然林文漪搬出去,總之你們休想再欺負我們江家,我頭一個不答應!”說到最后,江纖塵還是沒忍得住一拍桌子,嚇得懷中囡囡撒嬌又驚恐地哭鬧了起來。

    江書恂是小輩,淌眼淚沒關系;可沈雅琦是來主持公道的,哭了就是示弱,她眼淚一出來就明白了這道理的,只是不知道怎么拾起面子這才伏在丈夫肩頭不肯抬頭。這時候沈文韜把囡囡接到妻子懷中,叫她掩飾一下情緒,老紳士原不準備發聲的,可現在還是要一個冷靜的人說話。他很認真地說:“正楊,事到如今再說懊悔也于事無補,我們只想知道你想如何解決。”

    “我在上海本來就已經不再擔任大學的職務了,浸會大學的朋友勸我去香港,薪資待遇都很公道,我想好過在上海坐吃山空。何況香港的醫療條件也很好,太太過去也方便找到工作,氣候也適合母親養身體。當然,要是太太想去重慶,我們也可以考慮。”

    可當初害怕地一直想離開上海的江書恂此刻卻不太愿意走了,何況紅十字會已經發出邀請,熱烈歡迎她參與后方救援,她出爾反爾的次數太多了,再毀約就毫無信譽可言了。屋子里一時無言,趙母聽到兒子說要去香港已經很著急了,居然還打算去重慶,急得當時就要出聲。可她知道沈家夫婦這次是來下最后通牒了,人家是不畏懼離婚這件事的,自己想要兒子好就得閉嘴。沈雅琦看到趙母著急卻不敢言語的神情,心中莫名地有種出了口氣的舒服,想侄女過去受到的不能言語的委屈比你多多了。

    有人輕輕叩了門,沈雅琦說了聲請進,就見董竹君端著盤子笑吟吟地走了進來,她看到滿桌子人神情落寞,連囡囡都是沮喪的神情,明知故問地驚訝道:“怎么?囡囡不喜歡吃辣么?”她微微斜著盤子叫囡囡看到是什么,囡囡一見是自己喜歡的菲律賓點心,一掃滿心的恐懼委屈,驚喜地跳下地一路追著點心跑。董竹君把點心放到桌上,又抱她重新坐進沈雅琦的懷抱,很開心地問:“你是小狗么?纏著我腳跟跑。”囡囡憨憨的樣子叫她想到自己的兒女。

    董竹君之所以堅持請趙家在自己店里吃飯,不僅是先前仰慕沈雅琦的風姿,更因為募捐其實暗地遭到一些阻力的,多虧沈雅琦的鼎力相助才得以順利進行。都是為愛國盡力,自然不必說多謝,俠義女子間還互相起了一見如故的惺惺相惜。只是董竹君沒想到冷靜睿智的沈院長也會有眼圈紅的時候:“本來說什么都該陪陪沈院長和江醫生的,可今天戴老板在,恕我只能匆匆敬諸位一杯。”

    離開上海只是江家人覺得好,畢竟林文漪趕不走,而他們誰也不可能像趙燕施般狠得下心,唯有走才是真正遠離的方法,而香港顯然比重慶好得多。

    可不論香港還是重慶,只有他們夫妻二人才知道自己不想走,對方也不想走。

    此時的上海光靠88師已難以維系,四川軍隊、桂系軍隊紛紛加以支援,然而就是桂系的174師,在跨吳淞江戰斗的正面進攻中幾乎全軍覆沒。董竹君說聽說軍隊上層已下了前線全線崩潰的定論,她半開玩笑道:“現在要是走,還來得及。”日本軍隊多次故意在租界邊境轟炸,倘若上海淪陷,租界并不是長久的居所。此時趙正楊的丑聞多少也成了別人的談資,董竹君很認真地勸江書恂,自己并不是一個特別好的偶像,尤其在家庭生活方面,她們二人的境遇相差太大,毫無可比性。她知道江書恂這時候要去紅十字會參加后方救援,也略微擔心她因此放棄了丈夫女兒,總覺得這樣不值當。

    趙正楊從沈雅琦處得知,妻子去找董竹君是為了士兵藥物募捐的事,以為當日爭吵時誤會了她,況且當時董竹君和戴笠走得那么近,怎么會是紅色背景?他道了歉,自己不該信口開河的。趙正楊苦守書齋,雖然有細致觀察人世的能力,卻不明白偽飾的政治斗爭方式,

    江書恂也不好詳細解釋其中緣由,只說:“吵架的時候頭腦都是熱的,不適宜講道理,況且我們各自的立場當時表達得也十分清楚了,和旁人有什么關系呢?”他們夫妻本站在樓下觀賞最后剩下的一盆君子蘭,邊在商討江書恂要不要去后方救援,趙正楊的意見是只要妻子能安全地免受生命的威脅,做募捐還是做搶救后方醫生,都不干涉了。可江書恂這話說得極為神傷,趙正楊不覺輕輕松開牽著妻子的手,氛圍忽然冷淡下來,誰也不知該說些什么了。江書恂頓覺不該莫名地自怨自艾,可既然說什么也補救不了,她拿了手包就出了門。趙正楊一直對著君子蘭發呆,直到覺出這盆花似乎也有了從根上爛掉的跡象才反應過來,急忙追出門遠遠地喊著:“現在就要去醫院么?千萬注意安全!”妻子坐上老錢的車已經走得很遠了。

    沈文韜是唯一冷靜的人,他看出趙正楊的話說得勉強,便悄悄提出了個建議,由他們夫妻出面把林文漪母子接到鄉下,絕不會虧待任何人的。最關鍵的事趙家夫妻要真正一致,那時候趙母有任何異議都由他們長輩出面說和。江書恂不好意思對著姑父撒嬌,強忍著淚說了聲知道了就掛了電話。老紳士怎聽不到侄女最后的哽咽聲,他握著話筒很失神地望著窗外的的草坪,那時“盧思遠”手風琴的音樂聲和嵐云的笑聲隱隱地猶在耳畔。可是時光易逝,落花隨水流一去不復返,沈文韜只是想身體的殘缺其實好過心態的缺失,吳霜威只是當年太年輕太驕傲了,絕不十分自私。

    可終歸別時容易見時難呀!

    誰也不情愿事情最終無可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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