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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1)

    作者:丁也林    



    其實本不用發脾氣的,只是郭媽說家用不夠,江書恂發現身上現金不夠需要去銀行取。她自己也知道開戰以來物價飛漲,雖然生活有些吃力,但還沒到為錢著急的份上。可如今丈夫的丑聞滿天飛,即便她再有心理準備,總歸免不了心中的黯然,語氣行動間少不了對丈夫的揶揄與抵抗。另就是林文漪,趙正楊說是找好了住處請林文漪搬出去,可林文漪一直磨蹭著不肯挪,江書恂見丈夫不去催,寧可自己心里恨著也不想再跳出來做惡人。她知道就算林文漪搬出去了,終還有個禍害在長著,不是說不提就會消失不見的,到時候如何應付呢?真的躲去香港、重慶么?難道就一輩子不回上海了么?江書恂從沒想過自己會離開比上海更遠的地方。又或者假使林文漪某天偷偷跟著過去,在香港沒了姑姑姑父和弟弟的支撐,她估測結局多半是灰暗的,江書恂始終不對自己的家庭有什么樂觀的預期。

    更何況,江書恂暫時不想走,趙正楊更是一直堅持樂行不如苦住的觀點,這并非代表他提出離開的想法是搪塞或是賭氣,倘若到了非走不可的境地,趙正楊或許會為了妻女離開上海的。只是他堅持認為,如果租界要是也保不住了,香港和重慶也根本不是長久之策。

    “江醫生,單看這南京路上的風光,我是想不到兩個月前剛剛被炸過。唉,江醫生,您干嗎把錢存到銀行呢!”

    八一三的轟炸確實也對外國人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可正如老錢所說,如今的外灘已絲毫不見戰爭的痕跡,以蘇州河為界限,天堂和地獄隔岸相望,江書恂就是。剛開始經營診所時江書恂其實還是缺錢的,是趙正楊請自己在銀行做事的日本朋友為她貸款買的小樓,江書恂的資金也就存在了外灘的這座橫濱正金銀行中,也算是當時就欠了丈夫一點人情。如今物價飛漲,郭媽說錢是最不值錢的,應該把家里全部囤上糧食和用品,不過又說他們很快就會離開上海,還是帶著錢最方便。

    江書恂本想取了錢就走,畢竟是日本人的地盤,可柜臺職員收了她的存折,忽然又說有貸款的事出錯了,需要經理蓋章,請江女士一齊上樓。江書恂不好意思叫老錢等著,就讓他先走了。

    “先生,我的貸款應當是沒有問題的。”

    日本小職員輕輕推開門:“是的江女士,請您進去。”

    辦公室分兩部分格局,一面是西洋的辦公室,沉重的燈芯絨窗簾,只是墻上附庸風雅地掛了一副對聯;一面卻是典型的日本風格,榻榻米、日式茶具、和風的畫屏和飄逸的白紗。陳之恒笑吟吟地請江書恂坐在沙發上:“你不喜歡日本,就不要往那里看。”江書恂看著那副對聯,陳之恒滿不在乎道:“讀易茅齋曙,彈琴竹苑秋。年輕時候寫著玩的,沒大多意思。”江書恂不等他泡好茶就要走:“大和君之先生,我們不過是公事公辦,不勞您沏茶,我也不喝。”她冷笑想,趙正楊又在騙自己,什么金融業的日本朋友,就是陳之恒;又什么不知道陳之恒的真實身份,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理大和君之。

    “江醫生,您又誤會了,確實是您的存折有些問題需要處理。當初給您辦理貸款的達也君早就調離中國回日本了,正楊君也確實不知道我最近在此就職。”

    江書恂冷笑著不接受他的茶:“知不知道又有何所謂,現在的上海亂成一團,我就算知道你的身份也拿你沒辦法。只是你自己做漢奸,還改了日本人的名字,你自己心安理得就好,不必拉人下水。”她還是無法克制內心的憤怒,用力地把杯子扔在茶幾上,潑了一屋子的奶香。

    “可惜了……”不知道“可惜”一詞從何而來,而陳之恒的語氣也無甚可惜的意思:“您又想錯了,陳之恒是我的名字,大和君之也是我的名字,我從來就沒有改過。不過對于您,我是十分的抱歉,您好心救人,救了個敵人也就算了,我還害得你受傷,甚至把你們夫妻的關系搞得一團糟,你討厭我確實很應該。”

    江書恂冷笑道:“您這么辛苦誆我上樓,不會就是為了道歉的吧?可惜我不信。有神目的就請直接說吧!是想做林文漪的說客,處心積慮叫我們夫妻離異?還是想做日本人的說客,勸我叫我家先生做你這個不知道自己名字的同類?大和先生,您應該知道自己想錯了,我家先生雖然糊涂,可他既然拒絕參加日本人的文學會,知道過去自己的錯誤,社會也好還是我這個做妻子,絕不會不給人補過的機會。至于我,您覺得我從哪一點上還會聽你的差使?”

    陳之恒不禁啞然失笑,笑起來故作的驚訝十分從容文雅,一點沒有趙正楊的苦澀:“的確是,唉,您是多么善良的一個人,我做的這些事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又怎么能叫您信任呢?” 但是又帶著一點諷刺,不知是自嘲還是在諷刺江書恂的愚蠢。

    江書恂聽出這一點諷刺:“何妨呢,你口口聲聲說我家先生是你同學,又說我救了你,以怨報德,甭管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以死謝罪可都算是優秀傳統。”陳之恒先是一怔,江書恂是恨到什么地步,這樣漂亮文雅的人會以如此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出這些惡毒的話,怎能叫人不覺得陌生。隨即他又釋然一笑,恨自己到這地步還能坐下來說話,也多虧了江醫生是文雅的人。

    “您何必說這些賭氣的話,說老實話我仍然覺得自己沒錯,至少對您來說應該是好事。可是恕我直言,正楊君絕不是個好的丈夫,也不是個好的中國人,這兩點無論哪一點,都和江醫生你的品性、要求相差甚遠,所以其實……”

    “是么,那我還得謝謝您了,勞心費心,何必解脫我出苦海。”

    “何談上謝,我也確實有私心……”

    “私心?是收了林文漪的錢還是日本人的錢?”

    “林小姐的事只是互通便利,倒沒有錢上的往來;至于收日本人的錢,這點上來說我也收中國人的錢。我是商人,政治也好商業也好,中國人也好日本人也好,來者不拒。”

    陳之恒揮揮手,表示不愿再在自己的事情上糾纏,哪怕江書恂質問他與趙正楊之間是否有私仇,才用如此陰險狠毒的招數破壞他們的家庭,其實這話已經戳中了一些舊傷疤,陳之恒依然不肯承認。他不肯承認,絕不只是因為想要繼續隱藏身份等表面原因,還包括趙正楊的漠視是他最不可忍受的悲傷。

    “我的事就此打住,離開上海吧,不要回來。你到香港去,照樣是漂亮體面的女醫生,日子一定比現在過得好。”

    桌上放著三張船票,兩張大人的,一張兒童的。陳之恒說:“你帶著你的大媽和囡囡趕快離開,多你一個醫生這些士兵也不會好得快點……”

    江書恂先是錯愕,而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陳之恒怒道:“我的私事憑什么要你決定,我憑什么要相信你!”

    陳之恒想勸江書恂,你離開上海,去香港繼續做體面的女醫生也行,往北上去做個抗日女斗士也行,往后再結婚,找商人、政客、科學家、軍人也都可以,就是千萬別留在上海,也千萬別跟文學家有一丁點的關系。他覺得自己是好心,可對方不愿接受,真是無奈。就像他覺得,自己對妹妹的規劃是最好的,可妹妹總是拿他當仇人。

    黎默秋正要去趙家接囡囡學鋼琴,似笑非笑道:“是么,那謝謝您,感激不盡。”她想想其實沒什么好恨的,自己從來就沒有主張,現在也是傀儡,沒什么違背自己意愿的。

    趙母不敢再苛責兒媳了,并不全因欺軟怕硬,也是因為沈家夫婦的到來激發了她的羞恥心:人頂多是自私的,但沒有人可以完全無視道德的約束。趙母意識到自己的過分,再來趙家小屋時看到林文漪依然賴著不肯走,江書恂卻什么都沒說過,對兒媳的忍讓也能體諒到。趙母悲傷又為難,加上進門的時候被Niki一聲犬吠嚇得有些心臟有些不舒服,半夜叫了救護車。當時江書恂在醫院做事,一整天都沒回來,郭媽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接到,回到家后受了丈夫面色鐵青的一通火才知道Niki犯了錯。她只好低聲下氣地道歉,說丈夫也知道Niki平時性格溫順,恐怕是它跟小貓或者囡囡玩得太開心得意忘形的緣故,請先生原諒它的過錯。趙正楊斥責妻子說Niki是畜生,犯什么錯都情有可原,可她為了醫院的事竟然連家都不顧及,對家人并無半點關懷,實在過分。他要求妻子立刻辭掉醫院的工作,否則把Niki送走,當初口口聲聲說尊重妻子職業選擇和愛國情懷的虛偽面具被親手撕光了。囡囡聽到大狗要被送走,第一個哭得厲害,江書恂見不得孩子哭,本來還想在丈夫面前服軟求情,自己也折個中,以后只去醫院半天,剩余時間都陪著趙母直到老人家身體好了。可好巧不巧林文漪進了門,江書恂看到年輕姑娘沉靜且帶著嘲諷笑容的臉,忽然意識到自己流淚哀求的樣子十分滑稽,丈夫其實是借題發揮,他怪的哪是Niki嚇到他媽媽,更不是怪自己沒照顧他媽媽,他怪的是自己死咬著他的“無心之過”不放,怨的是自己為什么不肯放下體面和林文漪和平相處。

    可是憑什么?江書恂還是想,憑什么新時代的大上海的新女性要過回封建婦女的日子,是她離不開丈夫還是她太愛自己的丈夫?江書恂覺得都不是。這頓吵架非常無稽,林文漪根本不用所動作自己就亂了陣腳。江書恂非常厭惡把家庭經營成官場爭斗或者后宮爭寵,偶爾想想滬上流傳甚廣的董竹君離婚案,雖然無論性格還是事業,他們兩人的路子并不一樣,可倘若離婚,自己活得未必比董竹君差。又或者是不甘心?又或者是懦弱?江書恂猶猶豫豫地想大概是的。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丈夫的書讀得再多,都抵不過他的自私。憋著這口氣,江書恂絲毫不給丈夫悔過的時間與情面,連夜就把Niki送給了Eric。Eric聽說原因,本來不肯接收Niki,絕不是對小狗有意見,是反感趙家夫婦處理問題的方法。以及Martina終于識破他的心思永遠不會放在自己身上,極瀟灑地和Eric說了再見,半帶嘲諷又有些酸溜溜地說:“您現在終于從無望變得稍微有一點希望,祝您早日圓夢。”Eric聽到一點江書恂的消息都會心煩,想她家好也煩,哀怨自己是多余的人;想她家不好更煩,名貴美麗的瓷器已經摔破了一道裂縫,再摔一次就要徹底破了。江書恂賭氣把Niki往艾家的鐵門一拴就走了,Eric的傭人阮芳草追出門勸江醫生,說看在院長和Martina小姐分手心情不好的份上原諒他,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Niki的,可她想勸勸江醫生不要賭氣。這個黃瘦且高挑的女人照顧了Eric許多年,人世關系看得透,可她法語說得比中文好,想說勸解的話也不知如何表達。

    “院長為Martina小姐傷心,還是為別人傷心,我們大家都知道。”

    即便走得遠了,江書恂仍能聽到Niki含著恐懼的狂吠,她忍著淚自欺欺人地想,郭媽要照顧一家老小已經十分不易,如今四行倉庫保衛戰如火如荼,她每日在醫護點救治傷員已經十分辛苦,根本無從顧到家,Niki待在艾家其實更好。期間肖瑛打來過好幾次電話,說他們夫妻既然有離開的心,不如現在武漢中轉,到時候西去重慶、南下香港都方便,如果等到上海真的失守,只怕自己就幫不到他們了。她話中有話,大概意思是上海國民政府已經做好了棄城西遷的準備。

    這使得江書恂感到莫名害怕,家與國竟然全都岌岌可危,而她也明確地知道他們夫妻都不愿離開上海,雖然原因相異甚遠,那到時該如何辦呢?要不是還有徐太太的小屋子可以容下自己,要不是她知道仍然有人是對這個國家充滿信心、依然不會放棄上海,江書恂真不知道自己這顆茫然脆弱的心到底能安放于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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