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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1)

    作者:丁也林    



    趙母的生日過得了無生趣,她也沒提林文漪的事,只說了家和萬事興,江書恂心中想諷刺句國破山河在,但礙著面子沒接下文。趙燕施冷笑了聲,知道江書恂表面不做聲,心里可不會拐彎,不過想想自己的丈夫連面子也不愿做了,嘲笑別人的力氣頓時消散。

    “一豐來信了,給你問好,還給囡囡寫了幾句話,”

    話已出口,趙燕施頓時覺得訕訕的有點后悔,生怕熱臉貼上人家的冷屁股。可江書恂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她清瘦文雅的面容難得露出真摯的微笑,把小哥寫給女兒的話輕輕念給她聽。趙燕施看這母女倆一顰一笑天真可愛,心里面酸得厲害,她否認是被感動了,而是想江書恂其實應該嫁個將軍,一個進攻一個善后。即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瞪了弟弟一眼,你舍不得那個林文漪,真是豬油蒙了心。

    “正楊很昏,他是老二,為人又自私……”

    江書恂輕輕地把信疊好還給了趙燕施,趙母的話叫她難得的笑容全沒了。老太太也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假裝把孫女抱過來逗弄著她。可是看到孩子額頭的傷疤,心疼又自責,只好摘下了祖母綠的戒指戒指給囡囡,小姑娘驚喜地又摸又舔。她就是個小貓,有什么難過的事轉頭就忘,可也多虧她活潑的性子,死氣沉沉的趙家才不至于完全黑暗。

    “你們……你們要是想走,就早點走,什么都別顧及!媽媽有我照顧,你放心不下就定時給我們寄點錢,餓不死就行。”

    堂屋里青煙裊裊,老太太先上樓休息去了。趙家夫妻一愣,互相看了對方一眼:你舍得拋棄你的革命同志么?你真的覺得出逃有救么?答案自始至終都是否定的,江書恂含著淚少有地真摯地向趙燕施道了謝。

    什么都撤退了,就剩下悲苦的人民還惴惴不安地活在這牢籠一般的城市里。政府機構撤退了,警察局也撤退了,只有在租界的部分政府機構和外國巡捕房管理著秩序,但根本鎮不住本地的流氓。生產亂套,百業蕭條下,人人都早早回家,以往熱鬧的城市變得很寂寞恐懼,劇院、戲院、電影院幾乎門可羅雀。凄涼的路燈把趙正楊的身影拉得很長,江書恂抱著女兒氣喘吁吁地走著前面,她穿著皮靴子,腳步匆匆地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趙正楊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急忙追上前拉住她:“太太,你跑這么快干什么?”

    江書恂渾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雖然寬敞的大道無可藏人,四周的店鋪早早地歇業了,也躲不進人,但她就是覺得有人跟著自己,直覺覺得一定是日本特務。這里是法租界,日本人很不受歡迎,外國巡捕對日本人也一樣喝三吆四的,他們更是夾著尾巴在這里行走,不似虹口那里耀武揚威的樣子。江書恂渾身都是冰冷的,她握著趙正楊的手謹慎地觀察四周,然而黑洞洞的什么也沒有,只有過往行色同樣緊張的行人。

    “你惹什么人了嗎?”趙正楊也四周張望著,江書恂終于看到正章洗衣店拐角處躲著個人,正常人誰會半夜三更地躲在角落里?趙正楊也看到躲藏的人,幸好這時候來了巡街的巡捕,他們這才擺脫了跟蹤。

    趙正楊喋喋不休地追問著江書恂,為什么會有人跟蹤他們,江書恂渾身冰冷的,一口熱茶下去,冷熱交匯,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她聽丈夫叨叨念著自己的錯,惱怒道:“趙教授,或許那些人是針對你的呢?咱們家前段時間可沒少被人貼大字報啊!”打仗那段時間,趙正楊因為遲遲不表態激勵群眾,便被激進青年公開諷刺為懦夫、叛徒。郭媽有次出門送衣服給還在駐點的江書恂,就被劈頭蓋臉地扔了一身的臟東西,氣得她跳腳大罵:“你們這群不長眼的小兔崽子,我家大小姐在醫院沒日沒夜地救傷員,多半個月都沒回家,你們摸摸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喂狗啦!”暴行這才有所收斂,改為貼大字報了,語言十分難聽,從私生活道德到文章學術被說得一無是處。

    郭媽聽他們被人追蹤,嚇得把客廳的窗簾都拉上了,還念叨著:“Niki還在多好,那些小兔崽子都不敢進來。”趙正楊突然惱道:“大媽你去休息吧!不要摻和我們的事。”說著把窗簾全拉開了。郭媽不知他發的哪門子神經,江書恂知道丈夫無法承認自己的錯誤,他堅持那些人是因為和徐良接觸的后果,他在林文漪的事上沒有責任可以推卸,就得在這兒找彌補。江書恂冷笑道:“那不如把門打開吧,請那位先生進來,談談跟著咱們到底是為了什么!”趙正楊一腳就把門踹開了,十二月的寒風颼颼地灌進屋子,囡囡害怕地躲進了郭媽的懷抱。

    “鋼琴已經砸壞了,門不如也換了吧!”江書恂生氣地把茶杯扔到了桌上,趙正楊一個人在寒風里靜了一會,他又錯了。如果當初不胡亂生氣不聽江書恂解釋,怎么會發生下面這些事情,而事實上他本來就沒資格胡亂發脾氣,畢竟當年也是自己主動要退婚的。趙正楊重新把窗簾拉上,只有門廊幽幽的燈光從門上的玻璃照進來,他站在這一片微弱的光明中,駝絨的圍巾長長地墜著,一動也不動。

    十二月的寒風悄悄從窗縫里溜進來,卻撼不動厚實的窗簾,江書恂在噩夢中不可自拔。她夢到了正章洗衣店,夢到大街上連月光都稀微的,那個跟蹤人就躲在墻角一動不動。風猛烈地刮著,猛烈到街道太狹窄,空氣都是奮力掙命般往前奔涌,發出嬰兒啼哭的聲音,又像是貓叫喚,江書恂覺得一顆心恐懼得都要跳出來,那個人在狂風中卻依然一動不動,豎著衣領要把面容遮起來。江書恂想逃跑,卻猛然發現每家店門前其實都躲著這樣看不清面容的人,寒風透過衣服直接吹在她的皮膚上,江書恂覺得自己凍得快僵硬了。這是夢,她告訴自己是夢,只要醒來就沒關系了,可她怎么努力也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有著一模一樣面孔的人向自己走近。

    Sleep paralysis!

    房門還開著,房間里還有幽幽的燈光,趙正楊聽到貓兒發情的聲音,凄厲得好像是在受罪一般。他猶豫片刻走進房間,發現妻子躺在床上渾身發抖,雙目緊閉臉上的神情十分痛苦,這是發了夢魘,沒有外力絕對醒不過來。

    那些黑衣人漸漸走近,江書恂看見了那雙眼睛,她認出了!忽然有人拽了自己一把,江書恂猛地坐起身,心跳得渾身發抖,額頭上全是冷汗。趙正楊看她篩糠一樣地抖著,急忙把床頭常備的心臟藥遞了過去,江書恂的手抖得都快接不住藥瓶了。這些天她的精力幾乎被消耗殆盡,在醫院雖然沒日沒夜面對傷殘將士,但好歹有精神支持,能把煩心的事驅逐出去。反倒是回家后不僅因為戰敗的精神信念的喪失,林文漪帶來的痛苦加倍地縈繞在心頭,上次她喝多了劈碎了木牌,又半夜拉著劉太太既唱又哭,卻終不是根本的解決方法。江書恂認出了那些黑衣人的眼睛,她覺得寒風穿過窗戶吹了進來,渾身都發顫:“幫我關關窗子吧!”

    趙正楊重新拉緊了窗戶,背后卻傳來妻子壓抑著的啜泣,這哭聲叫他不敢轉身直面妻子!對于林文漪的事,他們夫妻誰都不敢坐下來正面解決,后來沈家夫婦好歹平衡了一下天平,也是假象。江書恂借著救助傷員的借口遠離家庭,可趙正楊也不是能處理家務事的人,林文漪的問題依然很現實地擺在面前。從戰場上下來的江書恂性格變得有些極端,可是再敢說難聽話甩臉,她依舊是那個有著懦弱和脆弱性格的江醫生,要她發狠趕走林文漪,她辦不到,她只能喝醉了酒發瘋。

    江書恂覺得心抖得都要跳出來,又覺得十分寒冷,渾身寒毛直立,她難受得忍不住哭出了聲:“我不要待在這兒,我要去學堂!”趙正楊急忙扶著她的膝蓋,弓腰含淚道:“太太,我錯了,你……你還好么?你別哭了,我明天就買票,咱們這就離開這里!咱們一家永遠不分開”江書恂根本聽不進趙正楊的話,她狠狠地捶著胸口,這顆心就死了吧:“我要去學堂,我要去學堂!”趙正楊看她嘴唇干裂,手也發燙,急得大喊:“大媽,太太病了,快去醫院!”

    江書恂徹底地病了,在醫院辛苦操勞,晚上休息不好還經常著涼,回來家中也四處奔波,要不然就是喝得酩酊大醉,終于重感冒發作差點誘發心肌炎。

    真是個沒用的人。

    董竹君和徐良送來的花籃很好看,江書恂假裝睡著了沒見客,是沒臉見客人。自己能上戰場,卻連家事也處理不好,她覺得在勇敢的董老板面前很丟人。董竹君親身經歷過婚姻的失敗,知道這是個痛苦卻難舍的過程,夏之時之于她有恩有愛,也有仇,只是自己最終選擇了獨立。面子?面子有什么用?能把那個文雅秀氣,一笑起來像玉蘭花開的美人兒還回來么?董竹君是鉆石,愈磨礪愈光耀。

    要不是Eric在其中阻攔著,江纖塵幾次都要沖上去揍趙正楊。醫院清凈地,江書恂還沒好,打什么架。再說了他倆一樣的瘦弱讀書人身材,打起來也頗不好看。江纖塵的氣出不掉,全使在了搪瓷盆上,郭媽擦著桌上濺出的水搡了他一把:“能幫忙就幫,不能幫就回去!把你姐再氣出了好歹!”

    “我江家欠你的虧你的,被你們當傻子耍這么久也該有個結束了吧?”江纖塵摔門而出。

    也幸好不是心肌炎復發,Eric才沒把診斷書摔趙正楊臉上。病房里各人忙各自的,郭媽進進出出地灌熱水袋拿藥,趙正楊和江書恂則面對面地發呆,趙母頗有些尷尬地問Eric:“艾院長,書恂什么時候可以出院?”Eric帶著怒氣:“老夫人,書恂這次不是可以隨便出院的。如果還是一樣的環境,我覺得她就沒有必要回家了。趙教授,你和書恂今天就在這里表個態,出院后怎么生活?”趙母還想說這是年輕人的事,讓他們順其自然解決吧,郭媽卻很平靜:“我覺得艾院長說得有道理。”

    “老太太和大媽都在,你們當著大人的面把事情說清楚,省得回去再一個發瘋一個發病了。你們二位有誰決心要分開的,可以在這里點點頭,我是絕不會勸你們和好。”

    然而他們夫妻二人依然沒有動,Eric又說:“既然你們還想維持這個家庭,那請你們各自說說怎樣才能好好地生活?”他們于是又不說話了,趙母小聲說:“我會讓林文漪搬到我那里,不打攪書恂養病。”Eric斷然拒絕:“林文漪的事沒得商量,她必須和趙正楊劃清界限,不得再來往。要么他們一家去香港,要么把林文漪送去香港。”這也是那晚趙正楊情急下說的話,Eric逼問道:“趙教授,如果你答應不下來,就算書恂還猶豫,我都會勸她。我也相信,也用不了多久你們的家庭就會完蛋。”他話說到這份上,趙正楊終于點頭:“好,我帶太太去香港。”

    林文漪的兩幅面孔十足厲害,在江書恂面前挺著肚子罵她只會用家庭欺壓人:“以前老師不愿和你結婚,都退婚過一次,你還腆著臉來上海。要不是你的家庭,誰愿意和你結婚?你以為以為收養了個小啞巴就是幸福的一家嗎?” 郭媽抱著江書恂,怕她再氣昏過去,Eric也顧不上紳士風度,拎起林文漪就要扔出門外去。林文漪死死地把著門,正巧趙母和趙正楊趕到,她委屈的面孔迅速換上,苦苦哀求趙母說自己沒爹沒媽沒兄弟,只求有個安身的地方就好。她連哭帶磕頭,一點也不像江書恂矜持的委屈,趙母左右為難著,還是趙燕施冷冷說:“媽媽不能光為你一個人主持公道啊!” Eric就又把林文漪拎了起來。趙正楊哀求地看著妻子,可江書恂還是看著天花板,他也不敢奢望什么,如果說妻子做錯了什么,就是和他結了婚,又不想被人捏在手心里的“好”太太。

    如果林文漪不是孕婦,不是女人,Eric真的想打她一頓。郭媽也顧忌她的肚子,不想給江書恂惹是非,巴掌都落在她的背上:“遭天殺的,我家書恂嫁誰不好,嫁了這么家挨千刀的,她要是氣出了好歹,我讓你們一家都不安生。”趙母根本不敢上前勸,趙正楊伸著雙手,茫然地一會兒看看安靜地躺著的妻子,一會兒又看看哭喊掙扎的林文漪,他知道他怎么做都是錯。

    江書恂以為這鬧劇會很快結束,然而林文漪的堅韌出人意料,哭鬧也像巨大的攪拌機攪著她的心。在Eric的逼問下,趙正楊說愿意離開上海,江書恂還是為所動的,然而林文漪一出現,她就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里了。她想忍一忍,忍過林文漪出去再好好呼吸,但林文漪的咒罵聲扎得她頭疼心臟痛,趙正楊隔著病床觀戰的癡呆表情更讓她絕望。眼看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江書恂猛然坐起身拔下吊瓶扔了過去,玻璃瓶在門上砸的一聲巨響,她跳下床推著趙正楊:“你們想干什么干什么,永遠不要再來煩我了!”可她的手卻被丈夫緊緊拉著,心是燃燒地滾燙,赤足站著的地板又是冰涼,兩股火齊齊沖上腦腔,她總算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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