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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四章(6)

    第十四章(6)

    作者:丁也林    



    囡囡快活地在房里跑來跑去,她哪兒知道要去香港了呢?香港又是什么地方,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有天然的活潑。趙正楊好奇孩子脖子上掛的是什么,輕輕拽出來看是朵玉制的白玉蘭樣式的吊墜,青綠色的花萼和粉色的花瓣,十分逼真可愛,他又塞進女兒衣服:“什么時候買的呢?”江書恂只笑笑。

    丈夫不去問誰的電話,江書恂知道他心中有數,想著該結束就結束了,就沒有主動說。

    “黎小姐現在的情形還好嗎?”

    江書恂面色一沉:“我最擔心她的環境,她再有毅力戒毒恐怕也……”

    始料未及的是,甜姐兒終于因為心中的苦愛上了鴉片,她有一萬個理由卻不能說。陳之恒罵她不自愛,黎默秋正毒癮發作痛哭流涕到神志不清,突然有那么一瞬的清醒,想什么不自愛還不都是他逼出來的,怪她的哥哥給自己安排了條死路,她是趙家的罪人。

    陳之恒默默收走黎默秋的煙槍煙膏,叫傭人打電話給Eric求助,綁著她去醫院開始了強制戒毒。Eric一直隱瞞著消息,直到江書恂安全地出了獄又回城安頓好生活,他才告知了這個不大好的消息。江書恂有些自責,仔細想想凡事都有征兆,早在很久之前這玫瑰花般嬌艷的美人就有了些不尋常的跡象,經常莫名發脾氣或者處在精神不振與亢奮的兩個極端中。尤其是在學堂的那段日子,她可能因為在別人面前不方便抽鴉片,整日哈欠連天的,江書恂覺得自己應該早些發現端倪的,可她國事家事樣樣都夠她心力交瘁的了。除了自責,她也真實地體會到,她或許和黎默秋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她不能忘記過去的情誼。這幾日黎默秋剛剛出院,江書恂雖然忙著收拾行裝,仍不忘替她拿藥,又再三囑咐她要有堅強的意志抵制誘惑。可心里卻知道,黎默秋處在泥沙俱下的丑惡環境中,已經開了學壞的口子,這大壩遲早會被沖垮,只是這話只敢當著丈夫的面說。趙正楊也免不了心酸,他們夫妻都以為黎默秋對趙家只有恩,卻救不了她學壞,這是她所處的環境導致的。

    “我們還是要相信黎小姐,她本質不壞的,何況還有艾院長答應照顧她了。”趙正楊自覺這話說得沒底氣,又因為提到了Eric,想到此人趁著他們夫妻吵架,沒事總往學堂跑去獻殷勤,突然氣鼓鼓地一摔衣服不說話了。江書恂知道丈夫生氣是為哪般,她笑笑也不惱火,重又把丈夫打亂的衣服堆歸攏好收進了衣柜。他們去香港多久誰也不能保證,況且一路奔波,只能撿值錢的緊要的東西帶了。

    “實在對不住,雖然您一直也沒問過我到底因為什么才被日本人抓了,可我知道您心里其實有數……”

    囡囡指著江書恂的照片很開心地笑著,趙正楊把照片遞給女兒,叫她看看她養母好看的樣子,那時他們沒想到會有這樣可愛的一個不會講話的小女孩闖入他們的生活。他擺擺手叫妻子別說了:“以前的事請我們都放下吧,您要相信等去了香港,那就是新的天地了。”

    江書恂知道丈夫在害怕什么,他怕自己的立場發生動搖,她苦笑想自己的懦弱,在面對恐怖時她想的只是如何報名,這算什么英雄,又有什么立場?

    “請讓我說完,今天我打電話給老徐,很想問問那兩位朋友的狀況。可當時的情形我也看在眼中,要是他當時有一點辦法,也絕不會求到我身上,到最后我也沒敢問,他也沒有提到分毫,我想大概是死了。”

    趙正楊有一絲莫名的悲慟,妻子說她親歷了監獄的黑暗,她親眼見到自己的同胞受到嚴刑逼供卻無能為力。面對死亡的結局,只能用“大概是死了”五字加以概括,可趙正楊悲慟的不是他人犧牲的莊嚴,而僅僅是死亡本身。

    “您說得沒錯,我們去香港吧,到了那里就什么事也沒有了……”

    趙正楊輕聲叫妻子不要哭,孩子還在屋里,不要叫囡囡再害怕。江書恂含著淚勉強笑道:“我一直想坦白自己的事,可我實在害怕大家替我擔心……”趙正楊忍不住嗤嗤地笑了出來,江書恂臉一紅,擦擦淚水也羞赧一笑,不許丈夫揶揄自己。她承認,要是當初真的害怕家人擔心,就不會去做這危險的事了:“可我總不能……不能見死不救吧?”她略略有些嘆氣,這革命英雄主義的情懷并沒有堅持很久,而自己恐怕是無用的人。

    可立場的變化是很可怕的,畢竟江書恂是有那么一瞬想去做英雄的,正如趙正楊有那么一瞬極度貪生畏死。趙正楊知道立場動搖背后更深層的恐怕是自我的丟失,如今的現實不會給他們任何猶豫的機會,除了去香港,倘若留在上海,一旦出現任何立場動搖的傾向,他們將會毫不猶豫地被現實烙上不容反悔的印記。這是趙正楊所恐懼的,狂熱的環境容不下任何理智的分析與人性的體諒,他也絲毫不認為在當前的上海這是在所難免的,他只有逃到香港,繼續去保持自我的獨立。

    “我知道,您就是想救人,我怎么會不明白呢?您覺得他們愛過救亡的行為偉大,我也不否認,可是以后首先還是要保住自己的生命。”趙正楊摸摸妻子的臉,她從憲兵隊出來時耳刮子沒少挨,現在總算紅腫都褪掉了:“他們怎么可以打人呢?都怪我,我害你多吃苦了。”

    “是我自找的,我罵偽警察助紂為虐,又罵日本人在我們中國的土地上屢屢制造駭人聽聞的殺戮慘案,連最兇狠的野獸也比不上,簡直畜生不如,他們一生氣,我就挨打了。”江書恂含著淚的眼微微一笑,好像滴落了春露的白玉蘭花開在微風中,她難得地振奮其精神,微微有些驕傲她當時的英勇:“這點痛算不得什么,可我知道咱們總有一天會還回來的!”趙正楊冷淡的心也難免為妻子所感染,他握著妻子的手語氣真誠地微笑道:“您真了不得,偉大的志愿!”江書恂再一笑,花兒就全盛開了。

    趙正楊是笑他的太太正義勇敢,是歡喜愉悅的笑;江書恂則先是心生喜悅,驕傲于自己的英勇,可笑著笑著忽然心頭一沉,在刑訊室中所見的兩位同志血肉模糊的面孔又浮現在了眼前,自己只是言語上的英雄,誰知道她當時苦苦掙扎想做叛徒的恐懼!趙正楊哪知道妻子的心路歷程,見她笑著笑著忽然神情悲戚,原本笑著的眼中也有了淚,急忙道歉:“怎么了這是?太太,我就是開個玩笑,您別不高興了”

    “唉,我是什么英勇啊,什么都沒有做。我有一句話一直不敢說,我在監獄中是十分恐懼的,不要說如此殘酷的刑罰,就是多打我兩下,哪怕是拯救全中國的秘密,我都不敢確信我有如此強大的毅力始終不說。先生,我以前做過危險的事,看起來是有點舍生取義的意思,可其實我自己清楚得很,要不是當初愚蠢地過于相信警察相信吳正豪,我恐怕是難有勇氣真的去為國犧牲的,況且他們當時的處境勝過我千倍萬倍……”

    “您不必妄自菲薄,能忍受如此的酷刑確實是非常人之所能,作為普通人如果做不到,并不是過于羞恥的事。至于太太你,說實在話,我每每想到你當初的冒險,除了自責自己當時的混賬,其余的都是對你的敬佩,你的勇氣已經叫我自私的心極為愧疚。雖然后來我也想努力改正自己的過于灰暗的人世的態度,可除了屢次叫你失望,實際上什么成效也沒有。”

    “唉,我只是想到自己真的要去香港過悠閑自在的日子,就覺得非常愧對大家,饒神父也好,還是……您不喜歡的那些朋友。我不想去談什么政治立場,除了救人治病、同情愛國者,我也確實沒有什么別的立場,或者我們就故意無視政治吧,在當今的環境下救國才是第一位的,不是么?”

    趙正楊不敢直視妻子閃著淚光的眼,他溫柔的妻子每每說到愛國的事,眼中總有叫他避之不及乃至恐懼的熱烈與激情:“您別把去香港的日子想得太輕松了,咱們要租房子住,還有生活用品都要重新買,我的很多書沒法帶走也得買,咱們平時的開銷又不節儉,我估計是談不上什么悠閑的生活了,只怕到時候您還得繼續做這個江醫生了。”

    “我說的不是主婦還是職業女性的區別,我是說……”

    “好了!何必這么嚴格的要求自己呢?太太,我也是中國人,無論我再如何熱愛日本的文化,我也無法做到對現實的殘酷完全漠然無視的,我只是想告訴您,既然我們從一開就不曾將政治作為人生的寄托于立場,為什么在戰爭面前就要改變自己的初衷呢?我不是駁您的面子,您想想開始您是如此得相信大總統相信政府,相信他們能拯救北平、上海于水深火熱,現在結果如何?可是右不對,左就對么?您為什么又想要扭轉到一個對自己也完全是陌生的對立面了呢?持節中庸,繼續堅持我們政治自由的主張難道就是不愛國了么?有的時候我是過于冷靜乃至絕望,可誰又告訴你自由主義就是站在了愛國的對立面了呢?太太,我請您好好地想一想,我所說的個體、自由,也是想要獲得生命的尊重與安全、也是想要政治的自由與平等,當然也是想要國家不受侵略,可我只想拋棄狹隘的政治上的站隊,拋棄非左即右不真即假的絕對對立,這些游戲叫我精疲力竭。我堅持的是每個人都有選擇自我道路的權力與自由,不應受必須選擇的要求束縛,難道這不是生而為人的基本權益么?”

    趙正楊說自己只將自由平等作為政治正當性的基礎,他也知道每個人都有創造自由和平等的任務,他反問妻子,這不算是對國家美好未來的設想與堅持么?并不是所有人都要以流血的方式實現自己的政治理想的。江書恂根本就招架不住丈夫的好口才,何況趙正楊說的也不算全錯,只是他故意忽略了一點,他把自由高架于中國處在戰爭的危急存亡的基礎上,其實江書恂說得沒錯,現在已經沒人逼著他們站隊了,當下最危急的是救國,哪怕不惜犧牲自己生命的救國,只是趙正楊在故意規避這一可能的極端的愛國代價,因為他是做不到的。當個人自主性被視為高于一切、道德衡量標準已經完全坍塌的前提下,趙正楊的假設已經處在岌岌可危的境地,他將所有的善置于個體的審查制之下,只要出現一丁點對自我聲明的威脅,他是不惜拋棄一切大義與理性去活著的。

    自由主義給予了人們選擇的自由,卻無法教導人們如何選擇——因為一旦干涉,這就違背了自由主義的原則。在這樣吊詭的情況下,非自由主義并不是趙正楊所說的逼迫他妻子放棄自我立場的威脅,反而是避免走向道德虛無的標尺。只是他說得太慷慨,江書恂又是口拙的人,怎么能不被吸引呢?

    “好了太太,我知道我們離開上海更多的原因在于我,是我混賬,否則我是絕對支持您在難民區繼續治病救人的,也是絕地支持您職業女性的人生選擇的。可現在……咱們就先走一段時間好么,倘若這邊真的需要您,或者我們還有別的辦法幫助國民,我答應您,這次絕不會再故意惹您生氣了。”

    這回江書恂也沒聽出他的偷換概念,即便她是極惱火丈夫認為自己的生氣是迫使他不得不愛國的理由。她笑笑:“我約了默秋,咱們晚上見吧。”趙正楊也笑著抱了抱妻子,忽然一旁一直默不作聲的囡囡笑出了聲。小女孩本來驚疑地看著媽媽突然哭了,父母面色都很嚴肅,可怎么又笑了呢?她小人家的頭腦想不通,不過總之沒有吵起來就好極啦!趙正楊招招手叫小女孩上前,囡囡抱著照片撒嬌地笑著往后退,轉身跑下了樓。

    “她大概是要給大媽看照片。”

    “外面不安全,太晚了打電話給我,我去接你們。”

    趙正楊忽然想等妻子回到家再說一說自己的辛苦,日日受到日本人的威脅的滋味不好受,陳之恒也摻和一腳勸他不該離開。可趙正楊想告訴妻子,既然太太想離開上海,他是愿意拋棄一切隨她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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