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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六章(1)

    第六章(1)

    作者:丁也林    



    江南的雨水一點點給世界增加了花朵的顏色,江書恂瞧著窗外的海棠花苞有些發怔,新的一年就這么開始了?有關1937年那個冬夜的恐怖其實在她心頭始終揮之不去,江書恂后來正是認清了自己生活全部的改變便是從那個淫雨霏霏的夜晚開始的,但認識了也并沒有任何用處,徒增心頭的煩擾。小護士問江醫生為何對著窗外發呆,她白嫩飽滿的面孔和月牙般永遠含笑的眼睛生來就有叫人不要憂愁的魔力,江書恂微微一笑:“春天到了,您不開心?”

    那雙月牙般的眼睛瞇成了彎彎的兩條縫:“開心,當然開心。江醫生,您笑起來真好看。”年輕未沾染世俗積習女孩子的奉承話總有掏出心肝的誠摯,江書恂笑道:“你笑起來才好看,和春天一模一樣。”

    “江醫生,儂應當多笑笑,儂笑起來老靈搿!”

    樓下的鈴聲響了,小護士歡快地跑出去把一瘸一拐的老錢接上樓,沒注意到江書恂的恐懼。江書恂握著筆的手微微發顫,為什么小護士說出了和小倩一樣的話?于是她難免想到小護士和自己的命運是否要從1937年開始?老錢叫了好幾聲江醫生,江書恂才回過神來。老錢以為女醫生是累到了,嘆氣道:“我是個粗人,可我還是要直說,看在小囡囡和艾先生的份上,您多顧顧家保重自己的身體,不要老想著我們。”江書恂搓搓手,按慣例給老錢了開了鎮痛藥,敷衍地笑道:“我要是全顧著自己,你這腿疼起來怎么辦?”

    江書恂總是對老錢的腿和劉先生的死有著強烈的負罪感,雖然老錢總是說這筆賬直接的是要找趙正楊算,根源上則是日本人。江書恂卻說,無論趙正楊還是日本人,老錢都找不到,唯有自己才是成天在他眼前出現的。老錢想再勸兩句,可江書恂說到死去的劉先生,還有如今處境凄慘的劉家母女,想勸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劉太太不肯見您,不是因為恨,人除了愛恨還有旁的很多情感。總之您托我給的錢她收下了,她也謝謝您的好意,但是她說救急不救窮,下次大可不必了。”

    劉太太還是不太愿意原諒她,江書恂同意老錢的話,往事的悵惘不是因為恨,是對現今無能的沮喪和痛苦。

    “我這破腿一到下雨就疼,這狗日的上海還總下雨。我跟您說,等狗日的日本人滾蛋,我就回山東,這鬼地方一刻都不想呆了。”

    小護士被老錢一口一個狗日的逗樂了,江書恂也忍不住笑道:“行,這破地方我也呆膩了,也想回去了,咱們是老鄉,到時候我先把您送回臨沂,我再回青島。”老錢也哈哈笑:“成,可就怕艾院長那時非要帶您去美國,我可不敢攔著。”

    樓下有人按鈴,小護士跑下去看了眼,叫道:“江醫生啊,有人找。”

    “是徐老師嗎?”

    公歷新年過后,暗殺事件在上海頻頻發生,槍擊、炸彈比比皆是,即便大白天走在街道上都毫無安全感。今天徐良約了“八辦”的人過來,就是商討如何獲取日本人的情報,阻止日本特工的暗殺行動。不過江書恂想的是許一豐,丁柏青答應她找孩子,可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有消息。

    “不,是位姓鄭的先生,我請他在樓下里坐著了。”

    來的是鄭逸華,蓬頭散發一臉憔悴,江書恂一眼瞧見他的襪子沒穿。沒想到他會找來診所,又看他右胳膊總是窩著,江書恂有些疑惑:“鄭先生,您是哪兒不舒服么?”鄭逸華不知是一路被寒風吹得厲害還是又餓又緊張,說話都帶著顫音:“我、我是來給您送結婚聲明的。”老錢正好拖著傷腿下了樓,他笑著連聲道喜:“江醫生,你果然在騙我老錢,這還能送我回老家么?咳,瞧我這話說得沒道理!真是恭喜您了,到時少不了討您的喜糖吃。”他見江書恂低著頭不說話,以為女醫生又害羞了,擺擺手對小護士說:“勞您駕,這條腿不得勁,您得扶著我走一段路。”看似粗心的老錢其實是特意給江書恂騰出個說話的空間。

    結婚聲明是江書恂拜托鄭逸華代寫的,可年前拖到年后,現在他才送來。不是江書恂嫌晚,好飯不怕晚,茶吃后來釅,可拖到現在,江書恂和Eric的關系卻越發顯得小心翼翼。曉蕾從印度打來的那通電話徹底攪亂了他們的關系,Eric誤以為江書恂的不開心和吳霜威有關,任憑江書恂百般解釋,他非得要先動手推人,等把江書恂惹急了再賠禮道歉,然后才有時間去理會江書恂的辯解。江書恂就點心灰意冷,她當時的黯然確實和吳霜威有關,但并不是緬懷愛情,欷歔的只是弟弟那句“人世滄桑,竟至于此”,就像老錢所說,人除了愛恨外還有旁的許多感情。她能理解Eric的吃醋,就像自己看到艾太太的相冊,心里多少也有點不痛快,可但凡有理智的人都會聽得進別人的解釋。可Eric就是這么固執己見發無謂的怒火,他堅持認為江書恂能對吳霜威和趙正楊順從,對自己卻不假辭色,是不真心。江書恂無力辯解他的臆斷,也很灰心于他對自己的定位只是一只小貓,要溫順、衷心、識趣,其實無論吳霜威還是趙正楊,誰都不敢這么要求她的。只是怕家里人再為她擔心,起初江書恂是忍耐并且人前留給Eric面子的,但所謂“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終于這個新年是在冷戰、爭吵、再冷戰的惡性循環中度過的,所有人并沒有誰因為他倆的結合獲得幸福。

    鄭逸華見江書恂發呆,急忙道歉自己做事的拖沓和魯莽的來訪,他扭扭捏捏地說:“其實我是托纖塵帶過來的,可好像朱迪說你們吵架了,他不答應……”

    江家姐弟早就沒矛盾了,江書恂知道弟弟在為自己著急。江纖塵問過大姐,如果實在和Eric過不下去就分手,他可以做夜工補貼家用。江書恂多謝弟弟的體貼,可是小咪呢?以后她還能養得這樣白白胖胖么?可是囡囡呢?以后她還能每天學德語學鋼琴么?她缺錢,缺的不是一些半些。江纖塵又問,大姐要是回租界的診所工作,待遇是不是會好些?他不會再拿愛國的名義威脅大姐了,過去幼稚沖動的話請她原諒。江書恂苦笑著說,弟弟依然是幼稚的,她過去過得好不僅是因為薪資多,而是爸爸給得多,現在上海經濟一落千丈,何況還要倒貼老家的錢,去哪兒工作都不如和Eric在一起輕松。從奢入簡難,全家人不都默認了這種關系么,連姑姑都不再多說什么。江書恂知道弟弟不提結婚聲明的事,是給自己留條退路,可她想自己何嘗不是自私的,既要依附Eric享用他的財產和照料,又不順從他的意愿做溫順的小貓。何況Eric確實絕對不是壞人,他霸道武斷,因為從來他都向老鷹般護著別人,曉蕾和艾太太接受了他的安排,江書恂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氣。所以即便她現在還在和Eric冷戰,其實是沒找著機會就坡下驢。

    江書恂請鄭逸華到樓上坐:“我實在太感謝了,誒,這兩份都是您寫的結婚賀詞么?”鄭逸華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不住,您是囑咐我要保密,可還是被大家知道了。”江書恂看著賀詞,第一份寫得慷慨激昂,除了恭祝他們夫妻鸞鳳和鳴,后面還說“請你倆,新婚不忘救國,于情歡意和外,要加勠力同心,還我河山。”另一份就寫得詼諧有趣,末尾只有簡單兩字:“出診”,既貼合她和Eric醫生的身份,也是指他們救助中國和猶太難民的善心。江書恂連聲道謝,說寫得太好了,真不知道怎么感謝鄭先生和劇藝社的朋友們,還勞他親自跑一趟,應該打個電話她去取的。

    “咖啡還是茶?”

    “不麻煩了,簡單喝杯茶暖暖。”

    一口熱茶下肚,鄭逸華被燙得直吸溜,江書恂笑著說慢點喝,小護士也蹦蹦跳跳地跑了回來:“鄭先生,剛買的生煎饅頭,儂請吃。”

    “你胳膊真沒事么?”

    鄭逸華搖搖頭,低聲說沒大礙。可他左手執筷,半天才夾起一只生煎,嘆了半天氣還是沒下口。江書恂見他神色為難,猜到他親自跑一趟大概是想問些黎默秋的事:“如果是默秋的事……”

    “葛嫩娘換了唐小姐演。”

    江書恂握著杯子低著頭深深地嘆了口氣:“鄭先生,您也知道的,默秋不是不演,眼看就要首場公演,她排練也很辛勞,可身體的緣故,您也多多諒解吧。”

    過年期間劇藝社忙于劇本修改,黎默秋便和丁柏青放了個長假,江書恂也沒有打擾這浪漫藝術的愛情,結果就壞事了。年后劇本通過工部局審查,劇藝社再邀請黎默秋登臺,悲劇的是沒兩天傳來她小產的消息,自然短時間內無法登臺了。江書恂抽空探望過她,玫瑰般嬌妍的美人臉色蒼白、形容憔悴,好不容易養起的一點圓潤也沒了。幸好黎默秋的精神還不錯,還笑著埋怨自己太愛玩,要不是休假玩得太辛苦,不會有這個遺憾的。她的抱怨依然帶著撒嬌,說便宜那個唐若青了,朦朧美目中透露出一些憂思,說自己命不好,老是被人搶戲。

    不過為了黎默秋的名聲,劇藝社對外宣稱黎小姐急性闌尾炎發作,江書恂很能理解鄭逸華見不到黎默秋后的失落。自從葛嫩娘換了唐若青,據弟弟說他一顆心思早就不在劇藝社了,成日神魂顛倒,偶爾還失蹤,大家都知道他為黎默秋失魂落魄,暫且縱容著。江書恂勸道:“鄭先生,我這邊也沒什么好和您說的,原諒我最近各種事情煩神,也沒法去看默秋。不過請您放心,默秋有丁處長照應,很快就能養好身體,演不了第一個葛嫩娘,第二個也不是不行……”

    “就是因為姓丁的,我才不放心!”

    “您何必對丁處長有意見呢?為了《碧血花》能順利公演,他也花了很多心思。”

    “當然,他當然要花心思,否則怎么把愛國的詞全刪掉!”

    江書恂很是無奈,可是看鄭逸華和弟弟一般年紀,知道青年人為了愛的固執,又可憐他孤身一人漂泊在上海,傷心之事無家人可訴說。

    “逸華,你和纖塵一樣年紀,我叫你弟弟可以嗎?你聽我的勸,愛情的事千萬無法勉強,默秋既然和丁柏青情投意合,丁處長也確實條件優渥人品正直,你是對默秋真的愛,就該為她高興不是么?還有你自己,你父母家人不在上海,你不照顧好自己,成天失魂落魄三餐不齊,你病了、傷了,誰照顧你?你的父母要是知道了,該多傷心著急。”

    鄭逸華先是紅了眼圈,而后止不住的眼淚落到碗里。江書恂拿了毛巾給他,小伙子抓過毛巾嗚嗚地哭出聲:“書恂姐,你說得很對,我也不是那么放不開的人。假如姓丁的真對黎小姐好,我就死心了。可我早就有預感,我知道黎小姐不是什么勞累過度流產,她是毒癮復發!”

    假如鄭逸華說黎默秋吸毒,江書恂還不太相信,可他說毒癮復發,便是查明了前一次黎默秋在影劇界消失了小半年的真正原因。但江書恂仍不相信自己的好妹子會墮落,不是還有丁柏青信誓旦旦地要領她走向正道的么?

    “逸華,這件事千萬不能瞎說,醫院的診斷我看過,我也相信默秋和丁處長……”她話音未落,鄭逸華從兜里掏出一個藥瓶,又擼起了袖子。

    “這是美沙酮,還有這傷口,這總不是我杜撰的吧!我守在丁家不敢被人看到,直到半夜黎小姐發瘋似的跑出來求我救她,這就是她抓的是她咬的!”

    鄭逸華是有些執拗,但絕不會說一句有損黎默秋的話,江書恂是相信的。而且他神志清晰,絕不是因愛瘋癲失去了理智。江書恂的心猛地一沉,她難以相信漂亮可愛的妹子再度墮落,可眼淚已經在眼眶中打轉,還要敷衍地安慰鄭逸華:“難免……她的環境難免……可她就快和丁處長結婚了,等他們結婚了,默秋不要演戲不要應酬……”

    “是丁柏青逼她的!”

    江書恂更難以相信:“逸華,你對丁處長有偏見我能理解,你也為默秋痛心。可我可以跟你打包票,這件事絕對和丁處長無關,有他照顧……”

    “黎小姐求我救她出去的!”

    “毒癮發作的人失去了理智!”

    “她親口說是丁柏青害她的!”

    “她是毒癮上來了!丁處長是為她好!”

    “為她好?為她好為什么把她拖走?我只想救出默秋,她抓住我又咬著我,求我救她。我拼著這條胳膊不要了,我只想救她出來,可是我斗不過丁柏青,他把我打了一頓,又說我敢對外公布,就讓劇藝社解散,讓我們永遠演不成戲!”鄭逸華越哭越大聲,捶胸頓足道:“他要是殺了我,我死不足惜,可我不能為了自己害得大家報國無門!我是懦夫,我是被私欲拖累的懦夫!可我不舍得死,我得救出黎小姐再死!”他撲通一聲跪在江書恂面前:“書恂姐,黎小姐求我不要告訴您,可我知道你們是真心的好朋友,她是怕您對她失望。可我求求您,您對丁柏青說得上話,您又是醫生,只有您救得了她。”鄭逸華泣不成聲,膝行到江書恂面前連連磕頭:“書恂姐,我知道您是好人,您對難民有愛心,你快救救默秋,她會被姓丁的害死的!”

    江書恂確信黎默秋復吸無疑,但仍無法相信鄭逸華對丁柏青的指控。她吃力地要攙扶起鄭逸華,卻被小伙子帶著也摔在了地上:“好的逸華,我一定勸默秋進醫院好嗎?你相信我,我一定督促她徹底戒毒。可是你不要對丁處長太有偏執,強制戒毒必然要經歷些痛苦。況且……況且我以我的人格起誓,逸華,有些事我確實不方便對你說,可請你相信,丁處長是個好人,他幫過我很多回,一個愛國的人怎么會有壞心思呢?”鄭逸華癱坐在地上,流著淚精疲力竭地苦笑道:“愛國?一個漢奸愛國?哈哈,江醫生,您真可愛……默秋就是和您一樣天真才受了他的欺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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