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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六章(2)

    第六章(2)

    作者:丁也林    



    1937年!

    這個魔鬼的數字不斷在江書恂中回想,還有陳之恒儒雅而略帶諷刺的笑容,不管他到底針對的是誰,江書恂只知道從席倩打來電話求救的那個夜晚起,自己好好的人生就徹底被毀了!她不可能釋懷!為什么陳之恒要處心積慮地毀掉她的婚姻、毀掉趙正楊的清譽,即便無甚益處,可這是她最大的一塊心病,擾得她沒法完全重新開始生活。

    鎮定劑是個好東西,把魔鬼重新變成了天使。

    鄭逸華能忍一天、兩天、三天,丁柏青知道他忍不過第五天。當太陽落山后鄭逸華的身影沒有出現在別墅門口,丁柏青一直就等著江書恂過來質問。他數著落地鐘的指針,七點過去了,八點過去了,醫生走出房間,長出一口氣:“黎小姐睡著了,應該沒有大礙。”丁柏青請醫生從后門走,萬一撞著江書恂了呢?

    其實那些威脅的話他一件都不會做,既不會對劇藝社不利,也不會傷害鄭逸華,只是鄭逸華因仇恨失去了理智,堅定地認為丁柏青就是漢奸。但丁柏青后悔沒有囚禁鄭逸華,不是傷害他,而是過后想到他大概會向江書恂求助——但是,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電鈴尖利地響了起來,有試圖撕毀這風雨如晦局勢的力量。

    “是位姓江的女士。”

    “請她進來,我換身衣服就下來。”

    丁柏青用溫濕毛巾輕輕擦掉了黎默秋嘴角的血跡,玫瑰般的美人憔悴損依舊是惹人憐愛的。她在昏黃的燈下靜靜睡著,丁柏青愿她夢中依然是純潔無瑕的天使,如她過去的面容般可愛。

    該來的總會要來。

    丁柏青過去見到的江書恂從容嫻靜,像新年募捐會上那般艷麗的樣子也少,大部分時間她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旁,言語行為也都文雅溫和不疾不徐的。與她交談也舒心,有時候她一點就通,有時候卻總也想不通,但想不通皺眉思索的樣子也不難看,她算是個美人兒。丁柏青不是對江書恂有什么異心,他愛藝術愛浪漫,黎默秋更俏麗也更活潑,更能討丁柏青的喜歡,他不喜歡革命女將,也不太喜歡憂思過深的女人。

    他只是沒見過江書恂如此的狼狽。

    “他在哪兒?”

    “您在說什么?”

    他明知故問!江書恂覺得自己渾身燙得厲害,連眼睛都模模糊糊看不清丁柏青的面孔,那種虛偽的、明知故問的、捉弄她的面孔!到底是丁柏青還是陳之恒!

    “你知道我問的誰,他在哪兒?”

    丁柏青被江書恂逼退了好幾步,他頭一回見江醫生如此歇斯底里,有些失措道:“默秋就在樓上,對、對不住,事出有因……”

    “不是默秋,是陳之恒!他在哪兒?我要找他!”

    鄭逸華口口聲聲指控丁柏青是漢奸,和日本人暗中交易,江書恂卻相信丁柏青只是虛與委蛇,其實是為了保護愛國者。就像前兩天的七十二革命烈士犧牲的周年紀念日活動,如果沒有丁柏青提供的情報,只怕在租界懸掛國旗的愛國者早就受到了日本特務的暗殺,但她無法向鄭逸華解釋,一來不能說,二來說了他也不信。

    可江書恂必須要知道大和君之的下落。

    “江醫生,有些事您不必知道得太詳細……”

    第一聲春雷響了,丁柏青想春雷三日寒,外面又在下雨。花兒會落么?還是會在春日最后一波寒風中沐浴著雨水瑟瑟發抖,倍增叫人憐愛的柔弱姿態?他空洞地望著水晶吊燈,發現燈泡滅了幾盞,得叫人換了。

    “是鄭先生告訴您的吧?沒想到他一直跟蹤我……”

    “和他沒有關系,我也相信您有自己的任務。我這不是公務,是我自己要知道他的下落,不然我永遠都活得不明白!”

    “江醫生,您該明白的,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您都不該知道這些。”

    又一聲春雷炸響了,江書恂恍恍惚惚,只覺得自己一會兒在上海會戰的戰場,一會兒在趙正楊尋找自己的南市難民區。不是春雷,是永遠忘不了的炸彈從頭頂落下,江書恂捂著耳朵尖叫一聲,像被扯斷的絨布窗簾般一樣跌落下來,沉重且凌亂。完了,她的人生被迫成了這副模樣,始作俑者卻永遠逍遙自在。江書恂渾身無力,她抓牢要來攙扶自己的丁柏青:“要是沒有他,我的生活不會成這樣了。”

    樓上本應沉睡著的黎默秋突然醒了,她瘋了似的踉踉蹌蹌地沖下樓推開丁柏青,重重地壓著江書恂讓她無法起身:“我的孩子!又沒了!又沒了!”

    黎默秋像一只可憐的小獸,在雷雨聲中瑟瑟發抖,在燈光下這可憐人的眼角仍有淚水,有如被狂風摧殘過的玫瑰花。江書恂緊緊握著她的手,眼睛盯著窗邊的座鐘。

    “睡著了么?”

    丁柏青憂慮地看著黎默秋,鎮定劑起效的時長越來越短,劑量也越來越大,他問江書恂:“會對大腦有什么危害么?”江書恂扔下針筒和藥劑瓶,目光如炬地直視著他:“別的醫生沒告訴你嗎?”丁柏青輕嘆道:“您別恨我,我也沒辦法。”他懊惱地掏出雪茄,江書恂惱火地奪過雪茄剪扔在地上:“她是病人,你要抽煙滾出去!”

    幸好地毯厚實,沒吵醒黎默秋。

    “對不起,我知道您是為了默秋好,可是為什么大家都成了這副樣子……”江書恂知道不該對丁柏青發火,可是看到黎默秋面容消瘦眼窩深陷,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再想到自己如今的生活也不如意,禁不住痛哭道:“她答應過我絕不再吸了,為什么對自己這么不負責?”

    江書恂哭的是每個人都說話不算話,黎默秋復吸,趙正楊答應自己的事也一件沒辦成,Eric呢?他說要珍惜這段來之不易的感情,可他現在的態度是珍惜嗎?她越想越傷心,恨不得哭得暈過去了。

    “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默秋。要是我不帶她去騎馬,她不會小產,也不會因為太傷心去吸鴉片了。唉,我又自私,明知道她的狀況嚴重,卻不敢送她去大醫院,被記者們知道這件事,她的名聲就全毀了,我的名聲也毀了。”

    江書恂抽泣道:“真的是為這件事傷心么?為什么我從沒關心過她!”

    “唉,您家里的事情也不斷,是我沒照顧好她。”

    丁柏青叫傭人再打了熱毛巾給江醫生,遲疑了一下:“有些事本不想講的,我送默秋去醫院,醫生說……說默秋以前生產過。”他嘆口氣道:“有些事我不在乎也不計較,我在美國留過學,不是老古板。我只是猜,她那么傷心,是不是跟以前的孩子有關?那個可憐的孩子現在又在哪兒?怪我,怪我,是不是因為我無聊的好奇心發作逼問得太厲害,她才傷心地得靠鴉片消愁?”

    “她從未說過過去的事……啊不是……”江書恂忽然想起黎默秋提到過傷心的往事,但她不知是否該對丁柏青說。丁柏青瞧出她的難為,也隱約猜到了:“默秋在來上海前有過戀情,所以孩子是被帶走了。唉,要是帶走了倒好辦,有名有姓不難幫她找出來……”

    “找、找不到了……”

    “怎么回事?”

    江書恂的心猛地一痛,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黎默秋說過,那個人死了,死在了戰場上。她還想到黎默秋說,有件很寶貴的東西也沒了,被她丟了。那天在餐廳的一切都歷歷在目,黎默秋艷麗嬌媚帶著醉意的臉龐,還有那雙朦朧帶著淚的美麗眼睛,她說要帶自己和囡囡離開這倒霉的地方。江書恂跑回床前半跪在地上,緊緊抓著黎默秋的手:“死了,所以人死在了戰場,孩子也死了。”她心中默默念著,好妹子,是我太自私,只想著自己活得太痛苦了,你的痛苦說了我都沒有認真理會過,你的強顏歡笑多么痛苦?除了鴉片,誰能救你?

    “whisky or brandy?”

    “我有些頭疼。”

    丁柏青倒了杯白蘭地給江書恂,他又問:“要聽點音樂嗎?默秋喜歡舒伯特。”

    “默秋晚上睡不好么?”

    “她容易做噩夢,聽舒伯特會睡得舒坦點,但是半夜也常常驚醒。”丁柏青苦笑著點燃了雪茄,江書恂沒再阻止他,恐怕黎默秋就喜歡他的香煙味呢。

    “我現在才知道她為什么做夢,可人都沒了,我幫不了她。唉,怪我叫她多傷心一次。

    江書恂疲憊地仰靠在沙發中,她隱隱回憶到一些過去的事。

    Leise flehen meine Lieder

    Durch die Nacht zu dir

    In dem stillen Hain hernieder

    她總算知道為何如此熟悉了,她和吳霜威應該一起聽過。

    Kennen Liebesschmerz

    你可知這愛情的痛苦?

    “默秋也最喜歡這首《小夜曲》。”

    “聽了叫人心中寧靜,再大的風雨都隔絕了恐怖,只想到淙淙的流水與清冽的空氣,她怎么會不喜歡呢?”

    音樂忽然戛然而止,丁柏青上前看了看:“哎,唱片撞壞了。”他說自己不愿聽到這寧靜的曲子,因為心中始終藏著無法斗爭的絕望,漫漫長夜不知如何前行,又怎能夠享受安寧。

    “好大的風雨,明天的梨花會落一地吧?想想就是清冷的美麗畫面啊!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江書恂無奈道:“您的興致很好。”

    “苦中作樂,您不也一樣么?”

    丁柏青感謝江書恂傾吐了心中全部的秘密,可也請她理智地想想:“您恨陳之恒破壞了您跟趙正楊的婚姻,林文漪的事真的是偶然嗎?那他叛敵也真的是偶然嗎?”

    “您的話我明白,這些事我想過無數次,絕不是偶然。他三番兩次不忍心徹底與林文漪斷絕聯系,早就埋下了禍根。至于投靠日本人,就像他最喜歡的那句短歌,好像在筆直的看不到頭的街上走路,他太愛惜自己的羽毛,也不相信抵抗的作用,更不相信氣節的意義。即便我們僥幸到了香港,如果有一天日本人也占領了香港呢?沒有陳之恒,有別人來勸,他也會順水推舟了吧!是我愚鈍,直到離婚后再慢慢想清楚了這些事。可我不甘心,如果沒有陳之恒,讓我多過兩年好日子,和趙正楊多相處兩年,是不是會有一點轉機?始終有把火在我心中慢慢炙烤著,只要想到他,想到他對我的種種惡意,我怎么能過得好?趙正楊說沒有矛盾,只是想誘拐下水,他要么是不肯說要么是真的忘了,我不甘心做永遠被欺騙的人,只有陳之恒才能告訴我他的動機。”

    “我承認確實和陳之恒有過接觸,不過我也是托您才知道原來這才是他的真名。可是江醫生,不管您有多重要的理由,恕我無法透露他的身份和行蹤。好吧,我能告訴您的就是,他已經離開上海了,到底是回南京還是去別的地方,我是不知道的。”

    “求您,再給我倒杯酒。”丁柏青嘆口氣沒動,江書恂痛苦地笑著,兩行淚落了下來:“是啊,即便他還在上海,問了他又有什么用,總之事情無可挽回。”她伸手再去撈酒瓶子,丁柏青沒阻止。

    “哦,已經空了。唉,空了……”

    “江醫生,我從不知道你和他有如此深的淵源,可我更欽佩您的熱血,我只知道當初你受過傷,卻不知是為了抓捕特務以身涉險。”

    “我情愿沒有這些事。”

    丁柏青輕輕放倒空酒瓶,按著瓶腹在玻璃茶幾上慢慢轉著,風聲、雨聲、玻璃的摩擦聲,都沒有這一聲長嘆叫人心痛。

    “那之后陳之恒有沒有再干涉您的生活?”

    江書恂搖搖頭。

    “那就是了,您該慶幸矛頭對的不是自己,不然您會像趙正楊一樣選擇么?難以釋懷。唉,人啊,難得糊涂!難得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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