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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八章(2)

    第八章(2)

    作者:丁也林    



    江書恂見小咪會說話,一直是一半開心又一半心酸。想到囡囡過去也曾殷切地望著自己的嘴唇學說話,可她漲紅了面紅也只能啊啊叫著,江書恂帶孩子檢查了很多醫生,開始說是聲帶問題,做了喉鏡一切正常,后來又拍了X光,看是不是隱性腭裂,可也正常。那時候診所還沒關張,連王樊都有點看不過去,勸江醫生不要太執念,囡囡的失語恐怕是心理問題,要慢慢調節,可這一晃兩年過去了,又調節出了什么結果呢?再后來囡囡似乎漸漸地放棄了,也習慣了不會說話,但江書恂偶爾見她失神地望著別的小伙伴說話,就知道她心里是放不下的。前段時間小咪學會了說媽媽,囡囡暗地里就哭過。江書恂也不敢面對現實,反而欺騙女兒說妹子那不是講話,和稀泥似的逗女兒開心。但小咪遲早要開口,今天全家人都開心得不得了,只有一貫最喜歡熱鬧的囡囡站著不動不笑,江書恂就知道女兒傷心了。哪曉得個江纖塵沒輕重,偏把小咪報上去炫耀,江書恂都來不及阻止,囡囡已經漲紅了臉,伸手照著小咪臉上就掐了過去。

    小咪莫名挨了打,哭得撕心裂肺,又加上肺炎咳嗽沒好,又咳又哭,幾乎喘不過氣來。江纖塵心疼地要掉眼淚,頭一次責罵囡囡,罵她脾氣太壞太嬌慣,該打!

    “我看該打的是你!”

    茱迪是孩子媽,自然心疼,但她腦子比丈夫轉彎快,江纖塵這不是戳人傷疤么?苦了小女嬰遭罪!她搶過女兒罵丈夫沒輕重:“你有臉怪囡囡?自己心里有數沒數!”這一罵才罵醒了江纖塵,自己得意忘形,觸碰到了囡囡最痛的內心。他愣了半晌,想去抱女兒,茱迪已經生氣地抱著孩子上了樓;又想去給外甥女道歉,可卻轉到江書恂背后,緊緊拉著媽媽的旗袍下擺不肯舅舅碰。

    “你上去哄哄小咪吧!”

    江書恂感到女兒的身子直發抖,猜到孩子一定忍著淚,便趕弟弟上去,自己帶囡囡出去散散心。江纖塵萬分愧疚不舍地上了樓梯,又連連回頭看著姐姐與外甥女,囡囡依然緊緊依偎在江書恂身旁,小小的啜泣聲讓這個一波三折的夜晚最終還是遺憾收場。

    “藥!”

    江纖塵忽然覺得女兒最先學會的話竟然是藥,非常不吉利,又想到姐姐的話,江書恂說:“既然你自己都知道世上最重要的事是什么,那么我請你記住今晚,你的女兒才剛剛學會說話。”

    租界說是工部局的巡警維持著秩序,但其實日本人和幫會都插了進來。如今沈雅琦和江纖塵又都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釘,今晚要不是因為女兒實在傷心,江書恂也不會腦子一熱,孤身一人帶著孩子就跑出家門的。Eric有些擔心地想追出門去,被郭媽止住了,她說只是去買個蛋糕不會出大事,不然他一走,Daniel也得跟著,反而惹得江書恂心里煩。不過話是這么說,老人家也是擔心母女倆大晚上的安慰,不管Eric怎么招呼,郭媽就守在門廊前不肯回來。

    往日光是聽到買蛋糕三個字,囡囡就能像只活潑的小貓歡欣鼓舞地跳起來了,可今天她一路上都懨懨地低著頭,步子也越走越沉,隱隱的有了啜泣聲。江書恂想講點開心的事逗女兒笑一笑,可想來想去,自己心里都是沉悶得要長嘆氣的事,怎么有心情去說笑?她再聽到女兒壓抑著的哭聲,想到孩子前兩天總是撒嬌耍橫的天真模樣,一點不為這份懂事開心:她真情愿女兒永遠都在四五歲時不懂事的年紀,笑也笑得開心,哭也哭得痛快。

    “你是怕媽怪你么?”

    囡囡低頭不語,江書恂便又問:“那你在怪自己不該打妹妹的是么?”小女孩這才點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江書恂明白女兒的意思,她是想說并不是有意想對妹子發火,是自己實在委屈,為什么大家都能說話,偏偏她不行呢?

    “媽不怪你,媽就是覺得對不住你。為什么我治得好別人家小孩的毛病,連我自己女兒的問題都治不了呢?唉,我要是也不會講話,你心里會不會好受點?”

    本來囡囡一直拉著江書恂的旗袍,心中悲悲戚戚的萬分委屈,可聽到媽媽這話說得毫無道理,又越琢磨越覺得有些好笑,于悲痛欲絕的隱咽吞聲中便笑出了個鼻涕泡。江書恂說這話,倒是誠心實意的沮喪悲痛,可小東西不領情居然笑了,再一看孩子哭得一道道的面龐,她也忍不住心生笑意:“得了,咱們快些走,不然栗子蛋糕賣光了,你又得哭了。”

    一路上囡囡哭哭啼啼的,江書恂也沒有注意到四周的環境。可后來等孩子安靜了下來,母女倆又走在黑漆漆的弄堂里,江書恂忽然覺得背后似乎有人跟著。她不安地幾次回頭去看,隱隱看到是個瘦削的男人遠遠跟著她們母女。是特務?還是幫會的小流氓?江書恂不敢大意,嚇得抱起女兒就往前跑。可跑了一段路,她忽然覺得跟著自己的人反而放慢了腳步,似乎并沒有什么歹意。即便如此,江書恂也不敢莽撞,依然抱著女兒一路小跑到了弄堂口。

    出了弄堂就是平安大戲院,遠遠就能看到Café Federal的燈牌在夜空中閃閃爍爍,江書恂長出一口氣,想這鬼鬼祟祟的人在黑暗中都不敢傷害她們母女,更不要說到了大街上了。思及于此,她忍不住好奇又緊張地回頭去看,猜跟著她們的人還在不在。不回頭不要緊,這一回頭,猛地見那瘦削的男子正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很有幾分陰森鬼氣。即便夜色蒼茫其面目不可辨別,但江書恂知道他一定正在深深地凝望著她們母女,她頓時驚出一身雞皮疙瘩,急忙拽著女兒就要轉身沖上大街。可就是這么一回頭,囡囡卻仿佛認出了這個男人,她一甩手讓江書恂沒拉著,就沖了上前。江書恂驚得大喊了一聲囡囡,快步上前死死抱住了女兒,可囡囡卻激動地拳打腳踢,死活要掙脫媽媽的懷抱上前。

    更詭異的是,跟蹤她們母女的人似乎有些膽怯,小姑娘往前沖的那一瞬間,他居然轉身就往回跑,可跑了沒兩步竟然停了下來,回頭又望了江家母女一眼,這才轉身真的走了。陌生人這一走,囡囡竟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往前伸手,似乎要抓住什么遙不可及的東西。江書恂不知女兒為何如此激動,又見跟蹤的人行為更是詭秘,可似乎也說不上有歹意,心中又驚又怕,想孩子別是中了邪,她連聲喊道:“囡囡,媽帶你去吃蛋糕,咱別往前走了!”可小女孩就是哭著要上前,江書恂見孩子始終伸手要去抓牢的樣子,忍不住抬頭看了眼瘦削男子低頭獨行的孤苦模樣,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怪她!居然忘記了青春男孩個子長高的事!她喊道:“一豐,你為什么不回家!”

    許一豐的身子一晃,似乎被這一聲喝嚇著了,可他什么也沒說,回過神來又繼續大步往前走。江書恂知道這是許一豐無疑了,也顧不得去計較為什么這孩子大半夜不呆在趙家,又跟了她們母女一路,害她緊張了這么久,她抱著女兒急忙跟上去:“許一豐,你為什么要嚇我們?”可許一豐仍是不說話,步子也是越走越快。兩年來他個子竄高太多,江書恂抱著個孩子十分吃力,眼看距離越拉越遠就要跟不上了,她急得叫出聲:“一豐,你妹子都哭了,你還要跑嗎!”

    在香港的很多個夜里,許一豐是夢到過阿金沒錯。香港雖沒有上海繁華,但勝在是英國人的地盤,西化得很厲害,吃喝玩樂的地方不少,更何況沒有父母的拘束,原本含著家仇國恨的少年雖不至于沒出息到被亂花迷了眼,但也是鳥入山林魚游大海般格外的自在了起來。但這份自在是用銅鈿砸出來的,等到要錢的時候,許一豐猛地醒了過來,電話里支支吾吾的不敢開這個口。趙燕施為丈夫和公司的事焦頭爛額,沒有顧及到兒子的吞吞吐吐,反而煩躁不堪地指責他沒有認真讀書。許一豐痛下決心,要發憤圖強以期能夠早日學有所成,不辜負母親、不辜負阿金,振興家業,可這份決心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少年的底子薄弱,他數學學得糟糕,英文糟糕,即便現在有心彌補,可畢竟在上海優渥繁華的娛樂生活過多了,在香港沒有人約束,每次下定決心學習了三分鐘后便禁不起伙伴的邀請,即便差錢也要咬緊牙關去玩。偶爾一瞬間里他會憂慮家中的公司和父母的關系,但三分鐘過后他就玩忘了,事后也越來越沒勇氣給家中打電話,每每只能先揮霍完手頭的錢再自怨自艾一般。不過他曉得這份哀怨于事無補,午夜徘徊時候難免寤寐思服,一想便迷迷糊糊地想到了阿金。夢中少女桃花般美麗溫順的笑容好似一帖良藥,把少年滾燙焦躁的心熨帖得舒舒服服的,即便他明明知道是愧對阿金的希望的。

    江書恂一松手,囡囡大哭著跑上前拉住小哥的手不肯他走。近兩年的時間沒見,許一豐的個頭更高了,不怪黑燈瞎火的江書恂沒認出來。只有囡囡先認出小哥,因為她是孩子,她才能用心去看人。

    “一豐,這么晚了,你怎么還不回家呢?”

    倘若日子就這么糊涂下去,許奉時的公司好了,那許一豐混兩年也就回來了;倘若不好了,憑著外祖母和舅舅接濟,也不至于餓死,至少這家還是個家。只可惜晴天一聲霹靂,許奉時自小把兒子以紈绔的方式養大,突然就遠在重慶打來電話,要遙控指揮兒子一夜之間成長為趙燕施的頂梁柱,把一棵歪枝梅花扳成參天大樹已是聞所未聞的荒謬。再加上這課搖搖欲墜的枯枝梅花橫遭雷劈,原來不但自己的家散了,舅舅的家也散了,不但如此,舅舅居然真的投降了日本人。許一豐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他也不再夢到阿金,卻總夢到初夏夕陽中的那一朵胭脂紅似的云。

    舅舅的家散了,跟林文漪沒什么大的關系,天上的云豈會受到地上螻蟻的戕害,少年常在夢中見到那天傍晚江書恂穿著的粉色的旗袍對自己凝望微笑的深情,夢到自己拿著風箏害羞又興奮地跑遠了的樣子。他充滿懊惱,假使知道這樣的情景再也不會出現,那天他一定多和江書恂說兩句話,多看看她的笑容和她明亮的眼神,少年自作多情地成了位詩人,即便他回到上海,想大罵一通舅舅,開始也并沒有以身殉國做特工的志愿,真正使他從虛幻中落地的,是這朵云的消散。這不僅指江書恂迅速的再婚,更指在家事國事操勞中,她身上曾經可愛的天真與嬌貴氣質的減淡。

    許一豐聽到江書恂的問話,又見她慢慢地走近,急忙轉身想走,卻被囡囡拉住了。囡囡拉著哥哥衣服下擺嚎啕大哭不肯他走,許一豐心中可憐妹子,想自己自己跟了她們母女的一路,很大的原因不就是為了見妹子么?他抱起妹子,也嗚嗚地哭了出來。兩年的時間沒見,囡囡長高了越發漂亮了,原以為小孩子忘性大,沒想到自己這個不稱職的小哥對她這么重要,值得她如此傷心的流淚。女兒一哭,江書恂的眼淚就含在了眼中。這些年許一豐長高了,走近了一瞧,嘴邊絨絨的胡子也長了出來,可整個人再沒有當初在上海時風流精神的模樣,現今他的頭發是亂的,襯衫也不整潔,江書恂再一瞧他摟著囡囡的手,十根指頭的指甲又黑又長,便明白許一豐怎么會大晚上跑到大街上了。

    “一豐,你不回家了么?”

    香港的悠閑很長一段時間麻痹了少年的心,什么振興家業、殺敵報國的偉大志愿都麻木了,可沒多久后家庭的分崩離析、舅舅的投降失節像一把利劍,把這一年多的美夢劈開得粉碎,黃粱一夢醒來是更痛不欲生。許一豐沖回上海,他無法相信這大山崩塌般的現實,他原本想先責問舅舅,再去重慶把爸爸拉回來。可在上海許一豐就遇了挫折,他不但對舅舅什么大道理都不說,再偶然見到江書恂已經嫁給了Eric,這才明白了自己的軟弱。他根本不需要再去重慶了,因為這依然是大人的世界,他太弱小了,沒人需要征求他的意見再去行事,連媽媽似乎也有了新的情人。這世上只有阿金需要他,他得掙錢;其次國家也需要他,以前的朋友得知他回到上海,邀他加入了藍衣社,這樣既能殺日本人為國盡忠又能拿到賞金,一舉兩得。在藍衣社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他早就不是幻想著游俠的小孩子了,死的事情因為還沒到他眼前,所以他以為自己不怕死。

    江書恂越往前走,許一豐連連后退,他惱怒道:“你別走近!我就是看看妹子就走的!”可等瞧見了江書恂眼中的淚,許一豐的心仿佛被什么擊中了似的苦悶得難以言表,后退的腳步也漸漸停了下來。其實聽說她嫁給了Eric,許一豐更甚過恨林文漪,他把這場美夢的破碎歸咎到江書恂身上,只是因為這朵夏日夕陽下的云朵寄托了他太多美好的想象:小到女子的美麗、青春少年的無憂無慮,再到家庭的富裕奢靡,大到一個繁華的上海的夢。可恨的是,江書恂用她嫁給Eric后的疲憊與嚴肅的面龐提醒著許一豐,美麗和青春都會衰退,辛苦才是人生的真諦。

    不知怎的,在許一豐面前,江書恂對自己的再適起了羞愧的心。跟名節沒太大關系,是忽然想到送別許一豐那天時,少年再三央求自己不要離開趙正楊,可大人們全都辜負了孩子純真的心。江書恂站得不遠也不近,恰好能就著路燈細細打量少年的面龐,他長了大人的身板,唇邊也長出了胡子,可鼻子嘴唇眼睛都沒能脫盡少年的稚氣,江書恂一晃神,又想到那天碼頭上少年含淚依依不舍的擔憂的模樣,未曾開口便已淚水漣漣,哽咽地話不成句:“我們好不容易才找著你,你怎么又把自己搞成這幅狼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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