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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九章(4)

    第九章(4)

    作者:丁也林    



    人心總是軟的,丁柏青在聯系李士群前暗地調查了徐阿梅的情況。的確如他所料,徐阿梅組建上海水電工人聯合會,明里投靠特務李蘭生等人暗里秘密抗日,事情沒過多久就暴露了,從秋天起他們就已經在76號的黑名單上。只是李士群投鼠忌器,再加上也想拉攏徐阿梅,這才一直沒動他。至于江纖塵什么時候和徐阿梅認識,在聯合會里又是什么身份都不重要,就像李士群說,既然進了76號的大門,不是朋友都出不去。

    “我想見見弟弟,我想知道他的想法。”

    “江醫生,聽我一句勸,你們現在把底牌亮給日本人看,即使他們不能用你弟弟讓你們妥協,日后終究是隱患。”

    丁柏青讓莫斯伯格送來兩杯馬提尼,一杯給江書恂,一杯給遠處坐著的有些躲躲閃閃的Eric。丁柏青知道Eric對自己有誤會,所以才特地約到白馬咖啡館叫他放心。

    Eric實在想得太多了,江書恂是塊脆弱的美玉,雖然美麗澄澈實際卻經不起一點激蕩,即使表面強裝鎮定,可根本不知在哪里曾受到過的一絲小小的撞擊,都會讓其內里產生無數的裂隙。丁柏青知道江書恂既不勇敢,也不忠貞,她越經事心中越恐懼,她也不想想,假使李士群肯讓她見人,必然是江纖塵已經屈服了。丁柏青由此想到黎默秋,想到年少時在廣東看到的那輪月,他也知道皎潔的月亮有張丑陋的面孔,可她就是朦朧得讓人忘不了,她太會掩飾了。

    江書恂勸道:“柏青,你一定要想開些,雖然我始終不相信默秋是這樣薄情寡義的人,可事情既然發生了,必然是有其緣由的。等有一日咱們碰了面,有什么不痛快的地方都慢慢談開,誰的心中都不要存著恨,不好么?”丁柏青由此想到對江書恂不可說的秘密,一想到兩個人居然蠢到一塊去,更是加倍的不耐煩:“我不要見她!你若是見了她,也應該第一時間蹦了她!”他一拍桌子,玫瑰花上凝成的水珠抖落了下來。

    江南的冬天真冷!莫斯伯格擦著杯子輕輕哼著歌,他唱的是猶太民歌,“期盼蒼天賜下救主,渴望地上產生救主”。Eric抵首輕念著:“在黑暗中行走的百姓,看見了大光;住在死蔭之地的人,有光照耀他們”,他祈禱有無上的主能救江纖塵,也能救他的家,可等他睜開眼,江書恂已經離開了,只有桌上花瓶里輕輕搖曳的一支玫瑰提醒他,這是無光之所在。

    主禮說:“伏求天父大發慈悲,照各人的苦處,安慰他們,拯救他們,叫他們在受苦的時候,有忍耐的心,也救他們脫離一切困苦。這都是靠著我主耶穌基督。阿門。”

    Eric輕聲念:“求主俯聽我們的祈禱”

    江書恂覺得還是弟弟說得對,從來就沒有什么救世主。巧的是沈雅琦會唱這首歌,她唱了兩句便泣不成聲:“咱們想什么辦法都得把纖塵救出來,日本人不是想要我的學堂么?他們拿去就好了。”

    同樣的話Eric也說過,他比沈雅琦還決絕:“日本人要我出聲明,要我做順從他們的猶奸,只要能救出纖塵,我在所不惜。”江書恂輕聲說多謝,她知道Eric想盡了辦法要救弟弟出來,但丁柏青說得沒錯,越是多的人想救弟弟出來,李士群開的價格越高。Eric得到的回復是要他交出手上猶太人的管轄權,把這些猶太人全部移交到虹口,并且公開登報與日方合作。因此江書恂阻止了姑姑的想法,李士群的條件無非是在上面再加一條:交出沈家學堂,且沈家夫婦與日方合作。

    她不敢讓自己和弟弟成為這么大的罪人。

    江書恂輕聲說:“假使有天我累了,我想再聽聽莫斯伯格唱歌,連他也不在了,到時候就算纖塵和我都活著,都已經沒有什么意義了。”Daniel緊緊依偎在江書恂身邊,江書恂握著猶太小男孩的手問Eric:“假如Daniel有天不見了……纖塵是我的骨肉至親,可他們大家誰不是爹娘生的血肉軀體呢?”

    Eric痛苦地低聲念著:“主啊,請你俯聽我們的祈禱!”

    Il n’est pas de sauveurs suprêmes :

    Ni Dieu,ni césar,ni tribun,

    Producteurs,sauvons-nous nous-mêmes !

    沒有什么救世主,他們還能求助誰呢?

    江書恂知道董竹君和徐良若是有辦法,一定不會不幫自己,但她越來越明白,李士群之所以還留著弟弟這些人的命,無非就是想做場讓他們妥協的不可能的交易,而任何卷進來的第三方勢力,倘若不是與之勢均力敵的,頂多是加重這場交易的籌碼。

    “江醫生,你賭過錢嗎?我在軍校的時候被人帶著去過賭場,最后籌碼越夾越大,我幾個月的薪水都輸掉了。后來我明白一個道理,每一個告訴你有翻盤希望的人,都是帶你走向萬劫不復深淵的奧托呂科斯。”丁柏青說。

    但江書恂依然達成與魔鬼的交易,雖然他什么要求都沒提,但江書恂知道得到弟弟這封信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可那是她唯一的弟弟,她不能犧牲別人,難道都不舍得犧牲自己么?

    陳之恒依然是謙卑而同情的神色,說是諷刺的微笑呢,眼中卻有著真摯誠懇的悲戚:“江先生說了,人生于罪惡,就將死于罪惡,人都是要歸于塵土的。”

    屋里沒有點燈,只有兩支猩紅的香煙火微微顫抖著,偶爾跳躍,爾后有一支熄滅了,江書恂熟練地擦亮了一根火柴,屋里頓時彌漫起煙味都掩蓋不掉的二氧化硫的焦味。Eric就著火柴的光凝視著妻子的面龐,他忽然想到最初遇到江書恂時的場景,那時他從未想過那個文雅靦腆的中國姑娘會變成自己的妻子,變成現在這副操心憔悴的模樣。江書恂覺察出Eric的凝視,苦笑著甩滅了火柴,兩個人的面龐重掩藏在充斥著煙草味的黑暗中。

    “對不起!實在誠懇地道歉!書恂,是我對不起你!我在你如此痛苦的時候沒有幫上你我已經想好了,等救出纖塵,咱們就去美國,就不會再有危險了。我永遠都不會再做對不起你的混賬事,纖塵也永遠不會再冒這樣的危險,我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趙正楊的……”

    可是救得出纖塵么?

    江書恂忽然想到茱迪的目光,想到當日趙正楊沖進松江的日本憲兵大隊,吼叫著要把自己救出來的模樣,想到他清癯白凈的面龐漲得通紅和見到自己時欣喜若狂的神情。那時他們就有機會離開上海的,可為什么最后沒走得了呢?不過是兩年前的事情,恍惚得已經記不太清楚了,江書恂只記得趙正楊其實雖不好,但也不壞,只是太怕苦辛太怕死了,可最后還是他鼓起勇氣說要帶全家人去香港的。江書恂忽然打了個寒戰,想到了1937年初的那聲槍響,難道這聲槍響還沒從她的生活中退去?

    “我要去看孩子。”孩子們才是她的希望,江書恂走出門時忽然喉頭一哽,想到弟弟曾說的話:“弟弟不在,不管他以后怎么樣,我都得把孩子給他看好。”

    江纖塵手信上寫的字不多,只寫道:“‘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華亭鶴自飛’,既有前人的教訓,弟不必重蹈覆轍,請姊知。照顧好自己,照顧好茱迪和小咪,不必對爹媽細說。”茱迪要江書恂解釋這句詩,她握著江書恂的手冰冷潮濕,盡管她不通文學典故,但其實已經猜到男友的心意。

    江書恂便忽然想到外公,想到很多年前在魯東山下納涼時的場景,于是與往昔有關的記憶便如她永恒不可忘卻的帶有腥甜氣息的海風似的灌入腦海。她不僅想起外公讀到蘇軾這首詩時感慨的神情,還想起老人對唯一孫女憐愛而憧憬的笑:“書恂,你知道華亭在哪里?在上海,你以后要嫁到上海去。”當時尚不懂事的弟弟咯咯笑了起來,江書恂想到臉上羞紅如海邊夕陽般可愛的小女孩,帶有海潮般喧囂的記憶畫面永凝為灰暗。她永遠不怪外公,不要說誰都預不見死后的事,我們又豈能預料到明日的朝陽。

    茱迪追問道:“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面龐因為恐懼緊張通紅,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把江書恂捏痛了,但她已經周身冰涼,只想知道這個她們共同深愛的男人的遺言到底是什么?

    江書恂的淚落在弟弟的手信上:“是陸機的故事。”她想弟弟怎么還記得這首詩,雖然很有可能是在這之后的歲月里別人教給他的,可畢竟從一開始,是這句詩串起了他們姐弟的命運。又不然為什么弟弟寫的是這句詩而不是別的,他了解自己的姐姐,那是完全不通中國的文化的。江書恂顫抖著聲音說:“陸機是東吳名將陸遜的兒子,也是東吳的名士。后來東吳被西晉所滅,一開始他本不愿做西晉的官,甚至在被派去北方做官時說‘虎嘯深谷底,雞鳴高樹巔;哀風中夜流,孤獸更我前’。可是在去洛陽后,他發生了很多改變,對權力、官階越來越迷戀,甚至參與了各種政治斗爭,最后在八王之亂中身敗名裂。在臨死前,他給屢次搭救、提攜自己的成都王司馬穎寫了一封信,對他說,自己是永遠聽不到華亭的鶴唳之聲了,心中萬般悔恨。陸機是東吳的人,國家滅亡后一開始是隱居的,可他后來出仕西晉,本來就喪失了氣節,最后竟然因為權力斗爭而死,這時候才后悔聽不到故鄉的鶴聲,有什么用呢?”

    人的墮落是不會有止境的,怎可如此隨機善變。

    “你明白纖塵的意思了么?”

    茱迪的臉一片慘白,Niki擔憂地望著她,又望望吃飽后酣睡的女嬰,它雖是畜生,可畢竟在人世活了十多年,它垂垂老矣的暮年心態對人世悲傷的風吹草動足夠敏感了。Niki憂傷的目光落在女主人身上,它莫名懷念一種青春如飛揚歌聲的活力,在暮春時節的傍晚,從巴伐利亞的阿爾卑斯山脈飄過。然而有人再來過,面目全非地又走了,Niki昏昏欲睡,它沒有過多的精力再去盡一個獵犬應有的忠誠,去對主人的喜怒哀樂同甘共苦。

    “您還記得那天的事么?”

    江書恂愣住,而后才知道茱迪指的是什么。茱迪說要喝酒,從有了小咪后她就戒了酒,但今日非喝酒不可了。

    “怎么能忘?當日若沒有你的幫忙,只怕我早就……”她忽然哽住:“早就如何?我現在又能好到哪里去?”

    “我求求您,求求您告訴我,當時您是怎么想的?我知道纖塵的想法了,可我……可我怎么能失去他?”

    “你以為我是英雄么?我是懦夫。”

    Niki從昏沉中驚醒,它依然是忠誠的獵犬,對主人的悲憤是融在血液中般感同身受,直至死去那一刻才會停歇。

    除了趙正楊,江書恂從未對第二個人再提起過當日的怯懦,如今卻一鼓作氣地說了:“其實我幾次想投降,想坦白。你不知道被人追捕時逃跑的恐懼,你也不知道眼睜睜看著別人被拷打時的恐懼,一開始我還嘴硬跟他們回嘴,可等到前幾分鐘還活生生的人被他們打死,我的勇氣蕩然無存,我只想著我要活下去,我想要你們來救我……你、你不理解這種恐懼……”

    “我知道,我比誰都知道被人追捕的恐怖、被人拷打的痛苦。”

    江纖塵失蹤后,茱迪除了一開始哭過,之后始終保持著勝過江書恂的鎮定,即使她因為擔憂江纖塵的安危而徹夜難眠,即使在得到江纖塵手信解答后失魂落魄,可她的神情依然倔強。她是水中的魚,哪能淹死在狂風暴雨中?

    她說:“我十歲時從寧波賣到紹興學戲,后來又被賣到上海唱歌,你以為我沒有逃過,沒有掙扎過么?可我掙不脫,只好挨著苦活下去,有性格更剛烈的當時一死了之,可我想活下去,全是因為怕死么?我想活著是因為我既然已經受盡屈辱,我不愿再死給虐待我的人看,他們沒資格決定我的生死。”

    “我怎么舍得纖塵死?我多想他好好活著,我再也找不到他這么可愛又愛我的人了,我還想他親眼看著小咪長大,所以我不愿他去做拯救世界的英雄。老天爺實在對不起我,我好不容易遇著個把我拽出苦海的人,我怎會讓他輕易去毛鑫?我勸他出國不趟這渾水,是自私,也是因為他當時還沒有到這必須涉險的境地。可現在不一樣了,我想要纖塵活,可我不是叫他恥辱地活著……我、我多想救他出來……他的選擇是對的。”

    茱迪說她沒怎么上過學,但這一年在劇藝社她演了不少愛國劇,況且愛國又何必要學?當初她不死是為了尊嚴,是要活給侮辱自己的人看,他們可以摧毀自己的貞潔和身體,但奪不去自己為人的尊嚴。而如今假使一定要她也對江纖塵的選擇做出意見,她愿意接受這樣的尊嚴的表白,她愛的那顆純潔的靈魂是自始至終未曾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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