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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章(3)

    第十章(3)

    作者:丁也林    



    黎默秋確實是日本人,本名為山口英子,少時在撫順長大,后來到上海,因拜某黎姓銀行家為義父而以黎默秋為藝名投身電影界。江書恂想她即使說謊,也只騙了自己一半,心中聊有慰藉,可她仍不愿相信黎默秋的出走與弟弟會有何聯系,她不至于要加害自己。

    “我想她也不至于加害你們,您真的猜不到她的苦衷么?”秦憶梅問。

    戰爭會改變很多人,王樊接手了徐良的工作,利用南市的特殊地位安置好地下黨營救的同志,再安排他們離開上海。徐良和徐太太不知蹤跡,江書恂后來路過他家門口幾次,先是見那盆梔子花枯死在門口,再后來連花盆都徹底破碎,知道等不到春天了。

    丁柏青說黎默秋的端倪是秦憶梅發現的,江書恂反而問秦憶梅來丁家的目的恐怕不是做護士這么簡單,丁柏青沒否認但她也不詫異。人總歸是變化,只是當初方滔一定沒想到在他心里膽小的秦憶梅其實勇敢機智得很。

    江書恂想到了那天丁柏青說的話,他說《朝日新聞》上的圖片,黎默秋與鄭君里都是郁郁寡歡的模樣。如今她是勝利者,勿需為了小小的自己再去假裝這副模樣,況且新聞打出的噱頭是上海著名影星與編劇共建大東亞共榮,黎默秋若是有一絲的笑容,記者也不會選這樣神情黯然的照片。

    “弟弟又不是她害的,她有什么苦衷不能說呢?”

    “我猜是害怕,怕你知道了她日本人的身份,所以不敢冒險去救纖塵。她去武漢也是為了轉道去昆明,只是沒想到最后還是弄巧成拙。”

    “這個想法實在太蠢,哪怕她在面前裝裝樣子去救纖塵,即使以后知道她是日本人,我都不會……”江書恂忽然渾身發軟,知道了秦憶梅的意思:“不,我還是不能原諒她,弟弟是死在日本人的手里,可她是日本人,即使跟這件事有關無關,我都不會原諒。”

    “請節哀吧!”秦憶梅說纖塵的事終成過去,活著的人才更重要,因此她提醒說:“黎默秋當初為什么會和您這么要好?有心還是無意?總要弄清楚,不要再落入陷阱。”她和丁柏青說了同樣的話,江書恂握著女兒的手微微發顫,囡囡一路擔驚受怕,這時半是痛半是撒嬌地含了滿眼的淚。江書恂一把將囡囡推到秦憶梅面前:“你看,熟悉嗎?”她見秦憶梅不解,蹲下身用力地捏住了女兒的臉:“這雙眼睛!你看看這雙眼睛,你什么都覺不出嗎?”

    似蒙了水汽般的朦朧與飄忽。囡囡痛得哭出了聲,江書恂不忍地松開手,小女孩躲到角落里暗聲嗚咽,像當初趙家收養的那只小貍貓。小貍貓最后因難產而死,掙扎著早上見了趙正楊最后一面,嗚嗚咽咽地哭了兩聲才死掉的。趙正楊說小貓最后的哭聲凄咽哀涼,叫他想到了囡囡的哭泣,當時江書恂還怪他說喪氣話,這時她忽然覺得這個比喻實在精妙。

    “煩你再查查黎默秋當初拜的那個干爹,她自己說過曾經丟掉過一個很寶貴的東西,我想應該是被我撿著了。”

    秦憶梅的牙齒咯咯作響:“您是什么時候發覺的?”

    江書恂告訴她劉太太當時說的話,秦憶梅問:“您信了?”

    “當時不信,可我今天看到茱迪抱著小咪一起去洗澡,我信了。”

    秦憶梅仍是不解,江書恂猛然站起身:“阿梅,我們都是沒有生養過的人,你再喜歡囡囡,你好意思在她面前脫光衣服洗澡么?可是黎默秋帶著她一起洗過澡!”

    下雨了。

    囡囡抱住秦憶梅放聲大哭,媽媽不要她了。

    王樊追出門去給江書恂送傘,勸她不要丟下囡囡:“江醫生,您聽我說。小孩子最不會撒謊,她要知道黎默秋是她的親媽,當初也不會對你那么親。這幾年她只把誰當媽,咱們大家心里誰沒數呢?您自己感覺不到嗎?”

    南市被炸了。

    江書恂抱著囡囡心中倉皇:自己要死了。

    趙正楊哭著說他錯了,江書恂那時候還不知道他說的是林文漪的事。

    人活得混沌點好,無知無識。

    南市還是沒了。還是沒了。

    饒家駒說他一定回來,只是現在德國攻入法國,他有義務回去幫助祖國。等歐戰的戰場稍微安定他就回中國,那時候他就不走了。獨臂神父摘下十字架送給江書恂:“到時我要改個名字,我要叫饒愛華,我永遠不離開中國了。”

    謝士柏不是饒家駒,他是典型的傲慢刻薄的法國人,沈家夫妻也不放在眼里。饒家駒前腳走,他后腳就叫來江書恂與王樊,說難民區是戰時設施,如今上海停戰,早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況且他接到松井石根的多次抗議,思考理應將南市還給日本人。謝士柏不容江書恂和王樊抗議,說他已寫信給法國駐滬領事館,善后事情將由斯庫亞斯帕爾全權代理。

    江書恂本不想親見難民區的解散,雖然她知道即使饒家駒不走,這也是遲早的事,但現在矛盾全轉移到了謝士柏傲慢的態度上了。謝士柏不同女士吵架,只冷冷地說難民區是法國人提倡建起的,也是法租界出資維系的,這份情誼與榮耀屬于法國,這片土地則屬于日本,江女士應該想想中國是怎么失去自己的土地的。不過他又說早知道江女士是醫生,也有豐富的難民營救經驗,后期他考慮將聯合法租界與各界愛國者出資建立一座慈善醫院,看在江書恂一直在南市的份上,到時交于她和方濟各瑪利亞會修女共同管理。

    要不是王樊攔著,江書恂早就把饒家駒送的十字架扔到謝士柏的頭上了,盡管她知道謝士柏的話雖然刻薄,可句句屬實,是他們中國人自己把自己的土地插上別人的國旗。

    方滔曾經問,假如您的診所插上了日本的國旗,您就忍心裝作看不到么?

    當時江書恂從沒想過上海這么繁華的城市也會淪陷,她既想不到險境,也就想象不到其中的痛苦。

    Eric想到曾經也見過江書恂有這樣迷茫的神情,那時國軍士兵們高喊著“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的口號,抖擻著精神從濟慈門診外走過。他們誰也沒想過上海會這么不堪一擊,他心痛江書恂連續兩次失去了事業。

    “書恂,跟我回去吧?”

    江書恂緊緊地捏著手中的十字架:“跟你回哪兒?”

    “你要是不愿意幫謝士柏,你來華德路,這里有猶太難民需要醫生的幫助。”

    “我首先是中國人,我連中國的難民都幫不了……恕我直言,猶太難民就分外高貴些么?”

    Eric急忙擺手:“書恂,我只是不想接連見你失去診所……”

    “你永遠不知道我在害怕什么。”

    在江書恂害怕失去事業而不敢告訴他受到槍擊的真相時,Eric沉浸在失戀般的不被信任的悲痛;而當江書恂活在身為現代中國人的悲哀與家國淪喪的恐懼中時,Eric卻又簡單地理解為她對事業受挫的恐懼。時至今日,江書恂也不寄希望于Eric的理解了,她知道Eric要的不過是個溫順的東方太太,以彌補他對死去妻子的追思。可惜她既不體貼也不順從,事業也好、家國之難的憂愁也好,表象之下的本質是現代中國知識女性的焦慮和迷茫,然而Eric既不了解,也不愿去了解。

    “上次說的話太重了,我不愿辜負弟弟只是原因之一,最重要的原因還是我心里也不想再跟你和好了。你若是怨我當初是缺口飯吃才來找你,我也不辯解,確實有家人的原因。但現在我知道自己錯了,是我一時糊涂,害得咱們過去的師生情誼也沒了。”江書恂苦笑道:“說是不想傷你的心,可這話好像比之前還叫你絕望,可我不后悔說這些。還記得那時我和趙正楊決定離開上海,你在學堂問我的那些話么?是我的錯,我當時就該讓你徹底死心的,因為我是下定決心要離開上海了。”

    Eric說:“我不怪你,我從來不怪你,我早就知道你要不是為了家里人,也不一定會答應和我結婚,我心里有預期的。況且從根本上來說,你跟我過不下去,原因也在我。至于你之前不愿拒絕我,首先要怪我的心思偏了,要不是我的心思偏了,吳霜威也不會成那副樣子,你也不至于……況且我的性格我知道,我固執慣了,你的心腸又好,總是不忍……”

    “我們的太太不言語,只用纖指托著桌上瓶中的黃壽丹,輕輕的舉到臉上聞著,眉梢漸有笑意。”

    江書恂忽然想到那本《太太的客廳》。

    “我不是找誰的責任,我當時哪些時候是不忍,哪些時候是明知故犯,你知道,我也知。”她想,其實趙正楊有時也知道。

    Eric求她別把話說得太死,他仍然希望江書恂能來猶太難民營幫忙,就算還給他一點希望,況且她家里也需要錢。

    “我有辦法……”

    “找那個姓丁的借嗎?”

    “你知道么?我當初找你幫忙,趙正楊心里再不痛快,他從來不說一個字。你以為他糊涂么?他向來是揣著明白裝糊涂,一是覺得亂發神經有失體面,二是相信我……當然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么用,你倆都沒做什么好事。”

    到底哪里錯了呢?Eric苦苦思索當初那個為了考試不及格總是對自己哭哭啼啼的中國女學生,低眉順眼又聽話,即使被自己強令留下補課而不許找吳霜威,她的眼神雖是悲悲戚戚的,卻從沒有過反抗。他又是如何將這種反抗當做了撒嬌了呢?

    Eric找郭媽求情,以前是郭媽最撮合他們在一起,可他也是昏了頭,他是忘了郭媽的脾氣了么?老太太是世俗,江書恂的兩樁婚事她都摻和過,可江書恂頭一次離婚時,老太太并沒有干涉江書恂的決定。

    “中國的老話是,強扭的瓜不甜。”郭媽說:“我是認為女人確實該結婚,但如果結錯了也不該湊合著過下去。”她戴著老花眼鏡在給小咪納鞋底,啐了一口線頭:“你走吧,我已經很后悔了,要不是我瞎出主意又拖累著書恂,她不會這輩子就沒遇著個好人。”

    到底是大戶人家的保姆,到底是在上海進步過的老太太。可Eric也有話說:“我自己的錯我了解,假如還能給我機會,我絕對不再犯了。可即使書恂不想原諒我,我也理解,只是我舍不得她一個人撐這一家,該幫襯的地方,我也會幫襯。只是有一點我想說明,不是我纏著書恂,不給她自由選擇的機會。她自由選擇的機會實在太多,當下的生活說難聽點,有別人的逼迫,可說到底誰也沒拿槍逼著她去選。我實在了解她的性格,她敏感、痛苦,每每做出選擇,卻極容易懷疑、后悔,我只是擔心她又沖動做錯事。她現在很堅決,我也不再多求她,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家里如果有什么困難……”

    江書恂說:“朋友給我介紹了工作,做德語翻譯的校對。薪水雖然不高,但好在能把孩子帶過去看著。”

    Eric問:“哪位朋友?”

    江書恂想你何必知道呢,但Eric話既已說到這份上,連趙正楊也說她“愛與自己斗爭”卻又“意志軟弱、思想猶豫”,決絕的態度也就軟了下來:“是位過去的病人。我想請你幫個忙,如果你那里需要用人,麻煩先聘茱迪可以么?”

    門外是暮色逼人,Eric叫來了拱腰縮頸站在墻隅的車夫,一步跨上車去,伸直了腿,深深地向天噓了一口氣,說:“走,金門大飯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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