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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秋江夢憶第十一章(2)

    第十一章(2)

    作者:丁也林    



    黎默秋問:“姑姑沒有罵你們么?”

    丁柏青老實回答:“罵了,她罵了書恂,說她越活越糊涂,罵我逢場作戲,害人不淺。沈院長還說,她相信有些事你是出于無奈,可你不該一聲不吭就走,害了纖塵也害了自己……”

    電話那頭陷入沉默,而后是細碎的嗚咽聲,丁柏青聽了心里痛:“你別哭了,她也不是真心想結婚的,等回去了我把事講清楚,勸她跟艾院長和好,大家就當這事沒發生。”

    “你既然說了,就不該反悔,我也不是為你哭的。”

    丁柏青低聲說:“假如不是發生這些事,我是真心實意對你的。”

    黎默秋卻道:“聽說董老板準備回菲律賓了吧?真好,本來我都準備好了,上海如果實在待不下去,我就帶他們去加拿大。”她霧氣蒙蒙的哀愁的眼睛有了那么一絲的期盼,好像回到了那天在許家打牌的辰光,可江書恂從頭到尾都認為她是在開玩笑。

    傭人不知是叫太太好,畢竟還沒結婚;還是叫江小姐好,年紀又稍稍大了些。

    三十多年來郭媽頭一次跳起來指著她的鼻子罵,罵她混賬東西,丟盡了家風門面。江書恂沒跟家里人吵,鄰居們都豎著耳朵聽呢!她只好住進了丁家。

    徐良和徐太太送來了囡囡,小姑娘多日不見媽媽,一見到她就抱著不撒手,哀哀地哭。董竹君柔柔地望著小女孩,勸江書恂再好好想想,別以為什么錯的婚姻用離婚就能解決的,又勸她離家出走也不能不要孩子。

    囡囡坐在丁家的沙發里輕聲抽泣,她不知道媽媽為什么就不理她了。江書恂定定地望著女兒清秀的面孔,往日黎默秋的一顰一笑浮現在眼前,弟弟又笑著說:“看,小咪會說話了!”

    小咪說:“藥!”

    丁柏青說結婚的時候,江書恂略略有些驚訝,她最初是想拒絕的。

    江南初夏的清晨有鳥清脆的叫聲,她拒絕的話沒有說出口,江書恂知道渾水趟不得,這些事情都活不明白,豈不是太糊涂了?可等她開窗子向下望去,忽然見到丁家樓下的薔薇開遍了,白色粉蝶穿梭于粉色花團錦簇中,江書恂愣住了。

    而今春似輕薄蕩子難久。

    她同意了,假裝沒見到丁柏青懊惱的神情。一個說快了,另一個認錯了。江書恂只是想到了“我們的園地”,想到趙家始終沒開的薔薇和地丁。這些話沒法對別人說,除了趙正楊,誰也不知道他們對往日生活的留戀。

    江書恂叫傭人給女兒準備晚飯,傭人猶豫地說:“江醫生,您最好還是不要去書房。”江書恂扶著樓梯冷冷地看著傭人,中年女仆漸漸地低下頭,想以后這就是自己家的太太了,早去一天晚去一天又有什么關系,自己不該多嘴。

    丁柏青問:“你既然那么喜歡江書恂,就該早點告訴她真相,江家現在的模樣,你雖沒有直接作惡,也是幫兇,她心里不可能不恨你。”

    黎默秋嚎啕大哭:“可我要是能選擇,我一定讓他不上戰場。他一死,我完了,孩子也完了。這些年我天天想孩子,更不想做這些事,可等知道囡囡就是我女兒,我知道我錯了,我該乖乖聽話不跟哥哥作對,江書恂離不離婚管我什么事呢?”

    可她該做的、不該做的,全都做了。黎默秋說開始時哥哥讓她去引誘趙正楊,目的是為了拖他下水,可她見到趙正楊的樣子,忽然改變主意,覺得從江書恂下手或許更便捷。這是她第一錯的地方,她哪知道自己會如此喜愛江家的每一個人呢?這也是她錯的第二個地方,雖有不舍,但也沒見她中途改弦更張。

    趙正楊自始至終都是這樣的人,他認為中國是無希望的,他也熱愛日本的審美趣味,如果到了中國完全滅亡的地步,他不會去做遺老遺少,但這也不代表他會在僅僅上海戰敗后就主動去做漢奸。黎默秋早就知道哥哥藏著吳霜威的媽媽,但她提醒江書恂了么?甚至送趙正楊和陳之恒去酒吧的車子也是她安排好的。一步錯,步步錯,她如此懺悔,都是哥哥逼迫她的,她是害怕失去江書恂這個朋友才什么都不敢說。

    丁柏青問:“后來為什么不提醒江書恂?你明明知道你哥哥后面的計劃。”

    黎默秋凄凄慘慘地笑,答非所問:“如果沒有哥哥的計劃,書恂姐和趙教授真是天生地設的一對,一樣的糊涂。我知道他們其實并沒有因為林文漪的事決定分手,心里松了一口氣,想他們帶著孩子去香港真是最好的選擇。過兩年我也逃過去。”可她沒等到那一天,也沒想到陳之恒安排的槍擊案會成為江書恂和趙正楊離婚的最后一根導火索。

    她迷茫地問:“他們都不在乎林文漪的事了,還有什么不可原諒的?”

    為君垂涕君知否,千古華亭鶴自飛。

    囡囡沒吃晚飯,含著眼淚蜷縮在沙發睡著了。

    江書恂輕輕抱起女兒,又望了一眼暮色中的薔薇。

    花兒謝了,孩子們要長大了。

    丁柏青問:“你對我,又是有幾分利用?”

    電話又陷入了沉默,丁柏青聽到了黎默秋輕輕叩著桌子的聲音,半晌才有回應:“一半的一半。”

    于是丁柏青自嘲地笑笑:“還不錯,僅次于你對江書恂的感情。”又問:“那鄭君里呢?他真是個純粹的可憐人,我和江書恂好歹還算你的目標客戶,你把他直接拖下水,他可該怎么辦?”

    黎默秋忽然跳起來喊道:“你是要羞辱我嗎?你有什么好羞辱我的呢,我不過是顆棋子、是枚肉彈,是個任人擺布的布偶!你要有志向,可你從重慶被貶到上海,敢放一個屁嗎?如今你說什么,有誰相信?”

    “我恨你!我恨你!你跟江家的爛事,我根本管不著!他們江家人自己不安分、要作死,我也沒那閑工夫去管,老子只想回重慶過安穩日子,誰他媽愿意天天在上海這堆稀屎里攪和!可你不該害死朱惺公!你毀掉了我的前途,朱惺公是我千方百計要保護的對象,也是我和上海地下黨交易的籌碼。本來重慶已經考慮調動我回去了,可你他媽的胳膊肘向外拐,你明知道你哥哥是害你的,我一顆心全他媽給了你,你不知道我回重慶的話也一定會帶上你的嗎?現在你要逃是嗎?我告訴你,消息是我告訴宮城宇平的,是我讓他給你們拍照發到報紙上的。你這輩子都不要想重新做人了,江書恂也知道囡囡是你的女兒了,你永遠不要奢望江家人心胸寬廣,會優待害死江纖塵兇手的女兒!”

    董竹君柔柔地望著囡囡:“她是個小東西,知道些什么呢?她只知道她的媽媽是你。江醫生,她終歸有一半的血統是中國的,看在哪個情面上,你都不該不要她。”

    “丁柏青很危險,黎默秋的事他未必是不知情的。”

    黎默秋嗚嗚咽咽地哭:“你帶不帶著我,我都不稀罕。我只后悔,當初無論如何都該帶她們去加拿大。”

    陳之恒說:“您看,您應該好好考慮要不要再結婚了。”他很諷刺地說:“梅開三度這事吧,不恭喜不對,恭喜也別扭。”

    江書恂和老錢合力抱住許一豐,不讓他上前,陳之恒的手下有槍。

    劉太太死了,她本來就要死了,早死晚死一樣。可阿金也死了,如果許一豐不是因為要出去掙錢,怕是也死了。

    江書恂忽然想到席倩,想到她白皙光澤的面孔和一笑就躍躍欲試要跳出來的虎牙。

    劉太太死了,阿金死了,正如席倩全家都死了,都和自己有關。江書恂一恍神手一松,許一豐掙脫著沖出去要打陳之恒。

    老錢于是死了。

    老錢也本來就是要死的,或者說生不如此。冬天來臨時,他敲著自己疼痛的腿,從肺里嗆出一口老痰,問:“江醫生,這日子什么時候過去呢?”他想拉車,不是空想天上掉下幾萬塊大洋,只想拉車。可在趙家的那天,他的膝蓋被槍打碎了,他的肺也被槍擊中,做手術切掉了大半個。以前老錢又快又穩,還勻得出氣息跟江書恂講笑話,俏皮又啰唆,拐彎時的鈴鐺也是他敲的最響亮。

    “江醫生,拉完您這趟車我就回去了,天實在太冷了。”

    一片雪花落了下來。

    那是1937年的冬天,快過年了呀!江書恂想,快過年了,其實她對1937年的新年沒有太多的期望。

    只是,1937年過去了,我為什么如此懷念它?

    許一豐倒在老錢的血泊里哀嚎翻滾,老錢替他擋了顆子彈而死,許一豐哭喊著,老錢不該死,該死的是他和他舅舅。

    陳之恒依然是真摯的哀悼:“對不起,手下人的槍走火了。”他又說:“你們不該死,他們才該死,反正活著和死了也沒什么大的區別。”

    江書恂后退幾步,緊緊貼著墻角站不穩,她覺得渾身無力,死人味、血腥味……她是個醫生,淞滬會戰是上海最熱的天開始的,當初她見過化膿的、長驅的傷口,帶著咸味的腥臭味是不會刺激到一位醫生的。但現在不行了,她太久沒有上過手術臺了。

    李士群問:“您來一段吧!”他先鼓掌,丁柏青推辭不得:“唱什么呢?”

    “《蘇武牧羊》吧!”陳之恒笑道:“柏青兄的馬派唱得好!”

    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

    丁柏青被江書恂澆了一臉的酒,陳之恒哈哈笑著拿來毛巾給他擦,又問:“不追追么?”丁柏青擺擺手:“不追了,不追了,麻煩精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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